1. 首页
  2. 经典文章

我身边的孝子模范

“ 信与不信,他都在那里…… ”

我校有位老师叫方元,说起他的孝,远近有名。

不光我们学校的人知道,附近村庄的人也知道。凡和方元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打的交道越多,心中的敬意就越崇高。

想不知道都难。方元老师和别人交往,说不三五句,话头就自然地扯到母亲,谈起母亲时,他神情那么自然,语气那么真切,从心窝子里流出来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和热,你想不感动都难。

朋友,学生,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同事,口传口,耳过耳,然后大家都知道方元出了名的大孝子。

由于学校位置偏远,很多老师只能吃住在学校,即使那些家在附近晚上不住校的,中午那顿饭也一般不回家,而是和住校的老师们搭伙。因此,办公室也便成了临时的伙房兼餐厅,想想真有趣办公桌上摆着一摞摞书本作业本,桌洞里躺着葱姜蒜,桌子下面呢,则大兵小兵地排列着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

几个相熟的老师一边扯着闲片儿,一边炒菜做饭,不一会儿也便准备就绪,大家把办公桌上的备课本和作业本子一收拾,放上酒杯,放上菜碟,放上碗筷,围着坐成一圈,说说笑笑的开始吃喝。

三四个人,四五个菜,基本共产。菜很简单:炒花生米、菜花肉片、黄瓜拌猪脸、白菜粉皮子。

喝半杯一杯酒,扯天南地北淡,吹真假难辩牛皮,然后在办公桌上眯一会眼,睡性好的家伙可能还打几声呼噜,然后接着上下午的课。

这不,就在大家喝了一大口酒,把筷子伸向盘子,动作快的已经夹着明晃晃的肉片子往嘴里送的时候,方元老师说话了:“咱苦不苦的天天有菜吃,累不累的坐办公室里风不吹雨不淋,俺娘自己在家里,他老人家绝舍不得花钱买肉吃……”

大家把菜送进了嘴,停下了筷子,边嚼着满嘴的菜,边听方元老师说他娘的故事。

方元老师有个口头语,“俺娘……”,只要一听这话,就一定跟着这样那样感人的故事。

“一直到现在,俺娘还舍不得吃鸡蛋,当年我们兄妹几个的学费,都是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所有的鸡蛋都攒着,攒到集上就卖了换成钱,然后把钱放进枕头里,那是我们的银行。”

山村学校的老师大都是农村出来的娃子,读书虽然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家庭却无法把他们调到城里去。也许正因为这样,大家听了方元老师的话深有感触,似乎看到了老母亲从鸡窝子里掏鸡蛋,提着鸡蛋筐子上集叫卖的样子。

从方元的嘴里,人们陆续知道了方元兄妹六人,四女二男,方元是老末,只有方元通过读书考上了师范,成了村里人羡慕的中专生,其他五个人都继承了父辈的传统,出外打工或者伺候地里的几亩庄稼。

方元说他只要有空就回家,回家后一定要亲自给老娘把饭做好,端到桌上,只要他在家,绝不让老娘沾一沾水和火,碰一碰油和灰。

“哈哈,你做饭手艺可真不怎的,难为老娘了。”同事们一边吃着一边取笑。

“手艺再不好俺娘也不嫌。”嗯,这倒是事实,儿子做的饭娘都爱吃。

听着方元的“俺娘”,大家不由地会想起自己,于是地生出几分愧疚,几分自卑,几分真诚的敬意。

教师这活说累能累死,说闲也倒真能抽出闲时间,没课闲扯淡的时候也难免像农村娘儿们似的东家长西家短的聊些家务杂事:买房了,彩礼了,谁家的大姑娘跟着人跑了,哪家的老婆婆和儿媳妇天天闹架了,什么样的事儿都有。这不,大家正在扯一个老太太养了七个儿,结果儿子们不是争着养而是争着往外推,老太太急得喝了好几回农药,只可惜命太硬,每一次都让人救了过来,村支书领着四五个人给儿子们开会,支书翘着胡子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骂声几乎能钻到老祖宗的坟里去,可这些儿子们耷拉着头,灰着脸,听骂像喝凉水似的,就是不吭气,不表态……

“人活到这份上,唉……,还活什么劲儿?水有源树有根,哪个人也不是孙猴子,谁是石头缝子蹦出来的,怎能……”

方元老师的话说得很慢,像平常一样慢条斯理,声音也很低,但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响雷似的。大家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方元,像望一尊神。

方元老师成了学校的道德模范,师德标兵,大会小会上发言,这学校那学校的做报告,就连乡镇教办的领导见了方元都脸如春风拂过花儿似的绽开笑意,远远得和他打招呼。

顺理成章地,方元成了学校的中层领导,据说,很有可能是下任校长的候选人。

事情坏在方元的几个朋友身上,一个周日,他们约好去方元的老家去探望一下老人朋友一场,这么多年了,还没有看望过老人,尤其方元如此孝顺,作为朋友来说,不探望一下确实也说不过去。

三四个人骑着自行车,合伙买了些礼物,大家说说笑笑地来到方元的村头。

他们事先没给方元说,一来怕方元情多礼多的提前准备饭菜,二来也知道方元一定在老家陪着老娘,所以,他们自始至终没给方元说,也算打了个突然袭击吧。

几个人来到村头,探头探脑地找人打听方元的家。这不,在村头路口,有株大榆树,拧着脖子向斜上方伸展着枝桠,很老的样子。榆树下有个废弃的老碾盘,老碾盘旁边,围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马扎子上晒太阳。

他们走了过去。

“大娘啊,打听个人呗,咱村有个叫方元的么,他家在哪里啊?”

“方元……?”老太太们你看我,我看你,愣了。

“你别给俺说大号,俺知不道大号,说小名……”一个老太太瘪着凹进去的嘴,不满地看着问路的人。

问路的也笑了,手不由地挠了挠头皮:“不知道小名……”一位老太太看出了门窍:“你们是学校里的吧?是吧,学校里的?”

点头。

“一定是方家的老末疙瘩(方言:最小的孩子),二牙包啊!”

众人大悟,哄地一声,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二牙包啊,对,听说他教学……”

看出门窍的那位老太太高兴得一拍大腿,腾地一下离开马扎子,站了起来:“绝对错不了,就是二牙包,二十天是半月,这事能错吗!”

问路的怔在那里,满脸的尴尬,心里不由地嘀咕:“二牙包,这么难听的名……”

也不怪他嘀咕叨念,牙包是本地人纯粹的土语,大概得算方言中的方言吧,你查任何字典也很难明白这两字到底应该怎么写。如果说牙猪是“公猪”的方言,那么,那些用来配种的公猪称为“牙包”也算是对牙猪的进一步方言吧。

“什么名啊这是,这么难听?”

老太太们撇了嘴:“贱名好养活,儿娇才会起贱名呢,狗屎,狗剩,肮脏,臭蛋,多了去……”

在老太太们的叨叨中,我们知道了方元上面本来还有个男孩,名也起得很喜兴,可惜三岁就没了,因此生下方元后,爹娘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他家怎么走啊,大娘?”

“西街后,他家在西街后,最后一排房,好找,不用拴狗……”说话的老太太自己就笑了。

听说了他们的来意,老太太们话头变得更稠了这些白发老太太,别的事不能干了,天天也就搬碰上马扎子跟着太阳跑,哪儿有太阳就在哪个路口晒,晒着太阳看来往的人,打听东家西家的事,一见生人进村就兴奋。

“儿都不家来,你们来看谁……”

来人听了,心里一咯噔。

“这个瞎眼的老妈妈子,命苦……几个闺女还不离(差不多,凑合),十天半月来一趟……”

来人中的一个忍不住插了句:“方元老师可孝顺……”

“屁!”

一句脏话从老太太嘴里喷了出来,那句插话再也没能说下去。

“这二牙包最不是个东西,瞎话流林顺腚眼子淌,要光听他说,好人也得晕了高梁地里去!”

“茄地里……晕吧……”话从老太太豁牙缺齿的嘴里出来,含混不清,可老太太们笑得很欢,一个个仰头抬脸,张大的嘴像黑乎乎的城门洞子。

来人没敢再和老太太们扯,他们摸到了方元老师家。

见到了方元老师的老娘,确实像老太太们说的,老人的眼光淌泪,像瞎了似的,屋里没什么摆设,屋矮,窗小,地潮,又显得黑。

老太太要挣扎着给他们倒水,他们没敢和老太太多说,留下礼物,推起自行车踏上归程。

“俺娘……”一个人叹了声。

“二牙包……哈哈,这名……”

自那以后,方元老师没再说过“俺娘……”这个口头语,即使别人谈起相关的话题,他也总是讪讪的。

半年后,方老师去了另外一个乡镇,当普通老师,很多人为他惋惜,他可是下一任的校长苗子啊。

但终究还是有多事的人,谈起了“二牙包”的老家,谈起了路口瘪嘴老太太的议论,这些话儿比风跑得都快,人人都知道了“二牙包”,更有刻薄的有才人编出了“二牙包的孝顺光玩嘴活”一类的歇后语,甚至“二牙包说书”“二牙包唱戏”都变成人人都说人人能懂的典故,比如当领导又招呼大家开什么“人人当专家,个个出成果”一类的会议时,就有人提溜着水杯子嘴里嘟囔着:“走啦,听二牙包说书去……”

文章内容不代表凯硕文章网观点,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kanshuzu.com/jdwz/show/194815.html

发表评论

登录后才能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