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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正常人

我认识一位双鱼座的女生,臆想症患者。

那是在一个窗外的树都热昏头的炎热下午,我披着被子躲在书房里吹空调,双手不断地敲击键盘或狠狠点击鼠标删掉消息显示。热天里我总是容易脾气暴躁,太阳光从玻璃窗照映进来,似乎在向我传递一股怒火,我感到大脑一阵弦晕,是时候该休息了,于是准备移动鼠标关掉网页,无意间恍然看见两个字硬生生地挤进我的视野:臆想。

依照往常的性子,管它什么“臆想”,哪怕是“免费送手机”,我都照样不误地不慌不忙地关掉,可惜这一次我并非这样做,倒恰恰相反点击了那两个字。很是庸俗地担心是什么病毒网站,不料等所有程序打开却是一个叫“一走”的人的博客。粗略地晃了几眼,博客干净得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导航,话与众不同,不是什么非主流情啊爱啊的,也没有什么愤世嫉俗的自创词语,而是丝毫让我未曾体会到温情的冷漠话语:不要说话。四个字足以透露挑衅、不屑与孤僻,我像是从炎夏里找到冷风,立刻来了兴趣,点击了第一篇日志:

我发现我妈和我爸要杀死我,他们总在夜深走进我的卧室假装替我盖被子,观察我是否熟睡好下手。他们每天早晨端给我的牛奶一定下了毒,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将它们倒进马桶……这些都是我墙上的壁画告诉我的,我把自己隐藏在被子里,偷偷用计算机给朋友打电话,无法接通。我猜她一定很忙,因为前天她告诉我她要去月球一趟。我该怎么办。

看完这篇日志觉得可笑,作者真是愚昧、幼稚。恶心地嘲讽几句仍觉不够痛快,快速地在她博客写下了“幼稚”二字,正欲发送又觉不妥,这样或许伤了博客主人的自尊,所以点击退出,再打开一篇日志:

家里所有人如同我潜在的敌人,屏息在某一个暗处窥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无法专心我的学业,它也因此日益下滑。我在上课时间经常无法控制头痛,我用旁若无人的语气大声向我的中性笔询问治疗方法,全班同学无一例外疑惑而惊恐地望着我,像只只觅食猛兽。

天生的好奇心使我怀揣微微恐惧千方百计寻找到了“一走”的QQ,顺利通过并成功看见她的头像在我为她新建的名为“秘密人”的分组里安静做梦。头像是一个外国长发美女,手举起枪对准我的双瞳,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我炎夏噩梦的开头。

我心里寻思着要不要假装打声招呼,或者佯装不解地询问她是谁,从而引出话题,她突然跳动的头像似乎向我告示她早猜透了我的心思,我点开会话框,只有三个字:你谁啊?我也许可将它当作二十一世纪末的傲慢话语,又或者是十九世纪初的温馨搭讪,总之我不希望因为我后来的回答使她把我揽入她所幻想的范围。

“你是我昨晚丢弃的那只苹果吗?”看到她的追问,郁闷和尴尬化成无形的愁落在我的眉头,“不,我不是”。我强忍住无奈回复她。

“那你是,昨天哭泣的我吗?”我不知该确认这是美妙的天真还是奇怪的想法,“Cry?”我在屏幕的另一面苦笑着沉默着,她却把我的无言当作默认,不断地看似兴奋地发来一个个笑脸和一个个单词“Cry”。看来我先前祈祷无效。

我讨厌这个不吉利的名字,它使我浑身不适,我又懒得争执,只好莫名其妙地接受了。我后悔因好奇心把她揽为我的QQ好友,哪怕后来同时因为有她使我感到生活的多彩。

也许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理解并用心去体会我此时此刻的感受,我正和一个外面的人所谓的“神经病”密切交流,我不想尝试去打击她,没人愿意批评一个不正常人的行为,况且她已无意而极其巧妙地成为了我生活的乐趣。

她有时神秘地告诉我这世界是存在鬼魂的,它们在你困倦疲惫的刹那躲在暗处透过微弱的月光直勾勾地盯着你,事实上它们是没有恶意的。她说她曾在走夜路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纯白纱裙的女孩,女孩面带着羞涩低垂着眼眸,手背在背后像是在紧张地害怕。她走过去想要拥抱她却只是触摸了比夜风更冷的雾气,女孩怔了怔,怕是没有料到她的善意吧。

“一走”告诉我的时候我反倒认真地思索,也许只有心纯眼净的善良可爱的人才能彼此体会,也许她有她的世界,也许比起整日沉闷思索的所谓有头脑的人,她更像是哲学家。

她以前时常与我探讨死亡,我以为内容无非就是些空洞的字眼,万万没有料到她满腔热血地用极欢喜的语调询问我死亡的方式,我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希望是美好之物”,之后她沉默了,沉默了整整一个难耐的下午,直到夜色渐显,我才发现她的头像急躁地跳动起来。她发来很长一段,定然是用心写的:

我对这世界心存抱怨,周边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他们时常在夜里嘲笑,尽管我的耳朵有些不灵气,奇怪的是我仍能隔着厚墙清楚地听到。妈妈不送我去精神病医院,她为此跟邻居大闹一场,我依然记得她狠狠抓着邻居阿姨的黑发,好似每夜梦中扬言要吃掉我的恶魔。邻居阿姨每次见着我都要恶狠狠地骂:“呸!神经病,脑子有病,全家都有病!”我痛恨任何人骂我父母,于是我下楼把她的车门砸得稀烂,她知道是我做的,不知是因为她没证据还是本身觉得自己她有错,总之后来见我们就躲。我是年级第一名,老师同学却从不给我好脸色,没错,我是有病,但我不是傻子,后来我想自杀,但因为你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希望是美好之物”,没错是这样。

我看完大松一口气,无法猜测她的寻死并不是玩笑,毕竟玩网络,认真就输了,只是那一刻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沉闷而明显放下许多愁绪的叹息。我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尝到她所受尽的折磨与痛苦。在这个社会什么时候伸手能看见五指,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就再没有任何人有寻死念头了。

我无限渴望无论是社会还是同学老师均能给她无限关怀,更多时候她给我的感觉是一个生活在黑影下的孤独的正常人,所以我越发觉得她是装成这样的,因为这样反倒可以换得更多的理睬,哪怕这理睬是嫌弃的白眼。于是她宁愿选择做一个“不寂寞”的臆想症患者。

这是我的故事,至今连我也不敢相信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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