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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枝上又十年

阳台上的茉莉花幽幽地盛开。我摘下一朵别在衣袖上。今夕何夕,恍惚间,自己竟是化作了爱茉莉的二姨。二姨离开我们十年了,天堂的茉莉定然是尘世间没有的芳菲与纯洁吧。

二姨喜欢茉莉花。初夏时节,二姨总爱摘下一两朵茉莉别在衣衫上。洁白的茉莉,清香馥郁,人还未走近,余香袅袅,紧紧的缠绕而来。

外婆和外公结婚数年,一直未曾生育。于是,听从亲友们的劝告,从育婴堂里收养了大姨。几年后,外婆生下了二姨。等到二姨初中毕业,母亲方姗姗出生。

母亲读小学的时候,二姨已经参加了工作,在镇上的一所医院上班。二姨嫌乡下的学堂教学质量差,带着母亲一起住进了她的宿舍。母亲和二姨的情感实质上就是母女情结。

二姨夫是个中学政治老师,当了一辈子的校长,性格有些偏执,古板。二姨不喜欢二姨夫,据母亲回忆,二姨原来读大学之时,喜欢上一个年轻高大的军官。只是外公不愿意二姨过两地分居的生活,硬是把二姨许配给了同在一个镇上的二姨夫。性格温柔的二姨不得不夭折了那份爱情,与二姨夫结了婚。婚后的二姨寡寡的。母亲说,爱笑的二姨从此就看不到了笑容。细想想,至我懂事以来,始终没见过二姨笑的模样。二姨整天紧锁眉头,淡淡的忧郁,倒是让二姨多了些文艺的气息。

千岛湖水库建设大迁移,外公带着全家一起迁居到江西。二姨因为工作的缘故,独自一人留在了浙江。

后来,外婆因病去世,为了更好照顾外公,母亲和父亲搬回了外公家。随着我们姐妹仨相继的降生,外公小小的房子就显得有些狭小。二姨和外公商量着搭建新房。做房子的钱,二姨愿意出一半。就为这,二姨夫生了二姨一辈子的气,始终耿耿于怀。也难怪二姨夫不高兴,其实,他们自己经济也是非常的紧张,三个小孩陆续读书,光靠两个人微薄的工资,省吃俭用的,二姨夫还想着拥有自己的房子呢,他们全家一直寄住在学校的宿舍。

儿时,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年底,收到二姨寄来的包裹。每一年的年末,二姨都会通过邮寄,给我们全家添置新衣。二姨的手极巧,她编织的毛衣,针脚匀称,细密。线衣的花式新颖,直教人赞不绝口。八十年代时期,五彩的糖果很珍贵,在农村,根本看不到,并且大家也买不起。三分钱的盐,农民都是东借西挪。我们姐弟仨是在村人羡慕的眼光中长大的。

十二岁那年,外公潸然而去。母亲含泪给远在浙江的二姨拍去电报。等到二姨匆匆赶到,外公的尸身已然冰冷。二姨抱着外公僵硬的身体,痛不欲生。闻讯而来的大姨还未等着外公的棺材下葬,急着要分家产。大姨和她的几个孩子堵在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囔着母亲把外公的财产交出来,不能一人独吞。母亲和父亲躲在房间里,默默地叹气。一向温柔的二姨推开大姨,厉声说道;这么多年,你身为长女,照顾父亲多少。家里那一点东西,给了你陪嫁,早已所剩无几了。我都不会和你计较,你又凭什么争呢。大姨瞪目结舌,被二姨说得羞愧地低下头。

二姨的性子相对于母亲比较安静。每一年,二姨都会请假在我们家里住上一段时间,她和母亲共一个枕头睡着,两姊妹悄悄地说着一些体己的话。二姨喜欢和母亲一起下地干活,一起上山采茶。闲暇之余,她一双灵巧的手,宛如翩翩的蝴蝶,飞舞在毛线之中。织完了衣衫,又织毛裤,手套,帽子之类的。遇到我们姐妹仨做错事情,母亲气得直操鸡毛掸子。二姨总是抢过鸡毛掸子,劝母亲静心静气地和我们说道理,二姨对母亲说,好的孩子是夸出来的,而不是骂出来的。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教育。棒下出孝子,是个过去式,是不可取的。我们喜欢二姨留在家里,不论犯下多大的错误,都不会挨母亲和父亲的打,顶多是罚抄写课文罢了。二姨鼓励我们多看些文学书籍,不要把视角死盯在书本上。自打我们上学后,二姨不再邮寄糖果,她总是寄一些文学名着和文艺杂志。受二姨的影响,我们姐弟仨读书时期,语文和写作总是考得最好的。

二姨退休后,一年的时光,她一半留在浙江,一半生活在江西。

我结婚的那年,恰好是二姨退休的第二年。我的婚期定在三月,父亲早早地接了二姨回家。二姨掏出带来的2000元钱,交代母亲要把我的婚礼操持得风风光光的。

老家的风俗,结婚的时候,女方定得穿上男方的衣服上花桥。我和外子一直忙于工作,直到结婚的前两天,我们才想着请假筹划婚礼。我和外子商议,婚服就去不远的县城挑选。

吃过早饭,二姨和母亲送我们到马路上上了车。车子开到半路,我突然想起来问外子,带了多少钱购置我们的婚服。外子心地宅厚,不会撒谎,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袋子里只有280元钱。我的无名火忽地窜上来,大声地让司机停车。等不及车子停稳,我跳下车,转身招手打车回家,任凭外子在车后叫唤。我坐在车子里,一路流泪。和外子交往以来,我没有花他一分钱。连结婚的彩礼也没有提过,结婚用的床,家具,一切东西都是自己娘家倒贴。临了,一生一次的婚服他竟然准备用280元打发。我越想越觉得委屈,泪水湿透衣衫。热恋中的人是盲目的,像一只飞蛾扑向爱情之火。但是在那一瞬间,我开始思考生活与爱情,想着外子家庭的贫穷,我甚至揣想着以后捉衣就襟的日子。我踯躅其中,有些后悔自己轻率地接受外子的求婚。

车子停靠在路旁,母亲和二姨还未离开,在马路上说着话,见到我回来,诧异万分。母亲慌着拉我的手,急切地询问,怎么就回来了。我甩开母亲的手,一声未吭地往家跑去。回到家,我“嘭”的一声,关上房门,蒙着被子大哭。随后赶回来的外子站在门外,不停地赔着我的小心。二姨推开房门进来,坐在我的身旁,轻声地问我;“青儿,你喜欢他是因为他的钱吗?你们两人自由恋爱,你认识他,就知道他家没钱,何必到现在才追究钱呢。两个人在一起是缘分,有情人能走在一起是幸福。青儿,你应该珍惜这一切。”二姨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二姨命苦,你别学二姨。后悔一辈子。”我止住哭泣,凝望二姨,心疼二姨。二姨从钱包里拿出1000元钱,塞进我的裤兜。“都快做新娘子了,别为了小事闹得不愉快。”

婚后,我与婆婆两人时不时地起一点摩擦。婆婆是旧式的农村女子,勤俭持家惯了。而我,生性马大哈,对钱一向没有概念,有钱就喜欢逛街瞎买东西。婆婆看不顺眼我,我骨子里瞧不起婆婆做事的派头。幸好,性格使然,我不会与婆婆争辩什么,受了委屈就跑回家哭诉。母亲生来不会劝解人,她只会喋喋不休地絮叨我的不是。二姨不像母亲,她总是等我气消了,才细言细语地劝慰我;女孩子嫁到男方家,理当尊敬婆家的生活习性。不该像从前一般任性,我行我素。日子是长远的,老人家的话都是历经时间磨练而来。家有老人是一宝。何况,爱屋及乌,没有婆婆的艰辛,哪有你的爱人。

二姨的话像三月的春风,一种小小的暖意,慵懒地钻进我的心底。二姨教我编织毛衣,当我坐下来一针一针编织毛线时,心里真正的安静如水。我的第一件毛衣织好,送到婆婆的手里,婆婆的眼里浸湿了泪水。我与婆婆一笑泯怨仇。

老家的门前有几棵茉莉。蔷薇花谢了,茉莉花绽放。小小的洁白花朵一瓣重叠着一瓣。二姨爱摘下茉莉花别在衣衫上。我知道二姨喜欢茉莉花是因为她那一段过往的风烟。年轻的她是在茉莉花旁邂逅了爱情,也是在茉莉花凋谢之际结束了那点薄凉。二姨说,也不尽然。年轻喜欢茉莉花是为了回忆那段年华,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却是爱上了茉莉,把尘世间的种种散落在风里,在幽微的岁月中,静静地释放出厚实而温润的香气。

二姨,你不就是一朵茉莉花吗?

开在光阴里,不论沧桑如何,安静地为尘世带来一缕缕暗香。素白白的,一切纷扰与你无关。

那年冬天,二姨被姨夫接回浙江。母亲送了又送,二姨紧紧拉住母亲的手,舍不得分开。冥冥之中,或许有感应。二姨回家不到半月,一场风雪,摧残了茉莉花。第二年,茉莉花枯萎。自从茉莉花死后,母亲就一直念叨着二姨。第二年的三月,二姨夫开车接走了母亲。二姨检查癌症晚期,住进了杭州肿瘤医院。半个月后,母亲哭着打来电话,二姨已去。闻此噩耗,我们悲痛不已,黯然伤怀,二姨生前的点点滴滴,仿若昨日。

心头的枝叶上,茉莉花开了又谢,待打拼香魂一片,守得个花开枝头又十年。

天色近晚。

摘一朵茉莉,闻着它的潮湿与苍茫。

二姨在茉莉花丛中静静地立着,散发着初夏茉莉淡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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