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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固的生日

“马上到你的生日了,好快,一年又过去了。”老公端着饭碗,感慨起来。

她笑笑,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又在想着给她买点什么,这些年都是的,但是她从来都没有跟他要过什么生日礼物,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生日。

结婚前她从没有过过生日,不过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从小就知道。

“从小咋没把你冻死呢!”

“那时给你冻死算了。”

“你怎么没死呢?”——

每当她做错了事,跟大人顶了嘴,或者和家里要东西时,母亲就会很生气,也很后悔的说出这些话。是的,她没有被冻死,是个奇迹。因为她的生日是个寒冷的冬天,而她又是一个准弃婴。

她的生日在腊月二十五,据说那是一个大雪初晴,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日子,那天中午,她的母亲在家里生下了她,当看见是女孩时,就把她卷在一个破袄子里,扔到了床那头,想等冻死之后才扔掉。妈妈说,家里已经这么多嘴了,还要个丫头干啥。但不能直接丢掉,她母亲是党员,别人知道了不好。

其实她就兄妹四个,在那个年代,并不算太多。但是,她的家庭有点特殊,在六零年时,她的父母收养了三个孤儿,那是她大舅的孩子,她的大舅和舅妈在那一年相继饿死,留下了三个幼小的孩子,当时,她的大表姐才十三岁,大表哥八岁,最小的萍姐只有五岁,极度的饥饿,让三个孩子骨瘦如柴,八岁的表哥扶着墙才能走几步,而五岁的萍姐根本起不来,大舅饿死一个多月后,舅妈也死了。在她母亲得到消息,赶到大舅家时,看见的是两个孩子靠墙坐在舅妈的身边,萍姐还趴在舅妈身上找奶吃。当时舅妈的脚趾头已经被老鼠啃吃了。除了这三个孩子,她母亲娘家那边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了,无奈之下,她的母亲只好草草葬了嫂子,领着三个孩子匆匆赶了回来。因为家里还丢着两个孩子,也就是她的大哥和大姐。

她的父亲本来是个区里的行政干部,因为看不惯当时的浮夸,早已被打成了右派,赶回家放牛去了,只是当时识字的人太少,半年后又把他安排到一个偏远的小学校教书,工资是没有的,给一点生活费就不错了,父亲自身难保,自然是顾不了家,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她的母亲独立支撑着全家,艰难地抚养着五个孩子。灾年过去之后,她的母亲又连续生了一双儿女,也就是她的姐姐和小哥。而她的那个大姐,却在六一年饿死了,据说那个姐姐极漂亮,又乖巧,嘴巴特别甜,是个讨人喜爱的孩子。她的母亲每次提起那个女儿,都是一脸不舍。

她作为第七个孩子来到这个家庭时,是很不受欢迎的,母亲把她扔到床那头后,再没有看一眼,可能是饿的和冷的,她一直在那“哇哇”的哭,夜里也不安静,三岁的姐姐和两岁的小哥都被她哭烦了,一个要把她杀杀熬吃,一个要把她丢到南大地去。

她一直哭到第二天上午,声音才渐渐的弱了下去,等到她的父亲把学校放寒假的事情安排完毕,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父亲得知生了个丫头,放在床那头,可能已经死了,便什么也没说。只是翻开破袄子看看,发现孩子已经浑身青紫,好像还有一点气息,他就去倒了半杯开水,抱起孩子,用汤勺喂了几口,孩子接到点热气之后,又能嘤嘤的发出哭声,父亲用破袄子把孩子包好,放进妈妈的怀里劝道:“生都生了,就当个小猫小狗养着吧。”于是她真的就像猫狗一样,在这个家里活了下来。

她的母亲是个勤俭持家,善良实在的女人,这是当地公认的,谁敢在那样饥荒的时候收养孤儿呢,即使是亲戚又怎么样,能包住自己的命,都是幸运的了。而她的母亲不仅收了,还收了三个,并且还给养活了,所以当之无愧的成了勤俭节约的模范,受到公社领导的表彰。但母亲从没隐瞒过要冻死她的打算,常常和别人拉呱时都会说到她当时被冻得怎样怎样 ,又是怎么被她父亲喂活的。听的人也像听个笑话一样,瞅着她笑。

她一开始是没有感觉的,便相信那些听笑话的人的话,他们说她命大,她不知道命大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和哥哥姐姐一样是家里的孩子,她要和他们吃的穿的差不多,她也和哥哥姐姐一样贪玩,偷懒,有时还偷母亲藏起来的东西吃,可是一旦露馅,挨打挨骂的似乎都是她,每次挨揍都以“那时,咋没给你冻死。”这句话收场。她的母亲是很厉害的,对每个孩子管得都很严,她们家的几个孩子经常挨骂,包括表哥表姐。在母亲的严厉管教下,他们都很听话,很勤快,都会自己照顾自己,这也许就是她母亲能把那些孩子从荒年里带出来的原因。只是每次教训她时,都会提到要把她冻死,她感觉委屈,太不公平,凭什么啊?于是就大哭大闹的抗争,把哥哥姐姐干的坏事也抖落出来。这样闹的结果,常常是再挨一顿,外加哥哥姐姐背后的刁难,她抗争了整个童年,始终没弄明白,大家凭什么都对她那样。

直到上五年级那年,她才想通这件事。那是一个初夏的中午,她和姐姐都刚放学到家,她要去打猪菜,那是她的任务,姐姐的任务是烧饭,可是姐姐非让她摘菜,她不干,她说那不摊她做的,她得去打猪菜,迟了回头吃不到饭,姐姐非不让她走,正在争执的时候,母亲下工回来了,姐姐看见母亲回来,就告她状:“她不摘菜。”母亲放下锄头,上去劈脸就是一巴掌,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鼻子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血正一滴滴往下掉,她楞住了,好像姐姐和母亲也楞了一下,“那么懒,那时咋没给你冻死。”母亲这次说得好像不是那么大声,也没有很愤怒地盯着她,是不是也感觉下手重了,在为自己找个理由。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只记得她当时是一反常态,没有再争再闹,拎个筐就走了,正是大中午,一路上也没有人,她就那样流着鼻血,一口气跑到冲田底下,疯狂地寻找猪菜,狠狠地挖着拔着,鼻血滴在衣服上,她不管;鼻血凝结了,她不管;眼泪止不住,她就随便抹一把。她用粘着血水的手不停地拔猪菜,不停地拔,直到筐都堆不下了,她才又累又饿的坐到田埂上,她感觉自己在发抖,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她从来没有这么伤心,以前只感觉委屈,她很多时候就是想和母亲讲清楚,那不全是她的错,不该那样打她骂她。可是这次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呆呆地坐在那荒无人烟的野地里。她在那儿坐了一中午,终于想明白一个问题,她没有冻死,不是命大,是父亲的恻隐之心,让母亲无奈地留下了她,母亲向来都很敬畏她父亲。其实母亲始终都是不想要她的,她母亲常说她又懒,又丑,还死难缠,她母亲有时还把她和死去的大姐比,最后总是遗憾地说:“你要是有她一绺,也好看点。”想起这些,她坐在那里有点想笑。她活着是多余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小多。农村人总是那么实在,可是这么些年,她就没有想过,现在总算有点明白了。一个多余的人,哪有资格争这争那。她的幼小的心灵,在认为想明白了的时候,变得平静下来,天也不早了,恐怕快要上课了,于是她站起来,吃力地挎起筐,来到大塘边,找到个可以下脚的地方,把衣服上的血擢净,又掬几捧水,把脸上的血洗掉,挎着筐就回家了。到家后看到母亲在喂猪,哥哥姐姐都走了,她丢下筐,拿起书也走了。她可以不吃饭,但从来都不会不去上学,那是她闹了一年才挣得的机会,她怕母亲会随时收回。

她变得沉默,胆小了,没有事时就呆在背静地方自己玩,自己说话,自己拾石子,自己看书,叫吃什么就吃什么,给穿什么就穿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不要好的,再不和别人比了。无数次的打骂让她长了记性,她知道要不到,也争不来。那个爱争爱闹的丫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傻丫头,他们都说她长大了怎么就变傻了呢?她也不吱声,于是她的名字又成了“傻丫”。傻就傻吧,但是她却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挨打的次数少了,咒她冻死的次数少了。

她就这样可有可无的活着,在别人的嘲笑或者怜悯的眼神里沉默着,直到考上大学。她是那个乡里第一个考上的女孩,那是她拼了血命才挣来的,当她的分数下来时,当地就轰动了,说她有志气,说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她福大命大造化大。她不再是那个“小多”,也不再是那个“傻丫”,而是当地励志的典型。对于别人的说法,她在心里想笑,但她一点也不表现出来,还是那样沉默寡言,因为她真正的体会到:沉默是金。不过大家都说她大智如愚。

去填志愿前,她偷偷的把父亲买的万年历找出来,查到了那年的腊月二十五是第二年的一月十六,于是她在志愿表上出生日期栏里毅然写上了一月十六,从此她的同学,朋友和婆家的人都知道她的生日是一月十六。

成家之后,老公知道了她的故事,对她很是怜惜,腊月二十五时,从不提生日二字,而且跟她说二十五不好,因为他们当地过祭灶时有个讲究,说是:生意三,庄稼四,王八过五,贼过六。过二十五确实不好听。一月十六,老公从来都没有忘过,总会给她买点用的,买点好吃的,或者就一家三口出去海吃一顿。她总是微笑着接受老公的盛情。她大吃大喝大叫,高声大语地唱歌。但是就是找不到生日的感觉,一停下来,脑子里还是冻死冻死的字眼在不停的冒泡。好些年都是这样,她不想过生日了,可是老公习惯了在一月十六给她买点东西,看着东西,她又想到了冻死。

年将半百,她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太坚固,她根本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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