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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内有大片大片的香樟树。每到夏季,巨浪翻腾,缠绵悱恻。虬曲的树干,圆球状树冠,流畅的曲线,有如苏轼的书法。绿色的小花隐藏在浓叶间,不见其形,只闻其味,淡雅的幽香,涌动着属于自然永不凋零的生命本色。

(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轻巧地泻在草地上,将大地渲染得极其明朗。

草地上有两个女孩。一个平躺着,着火红的衣服,双眼微闭,耳边传来艾微儿的歌声。另一个盘腿而坐,满含笑意地打量着同伴,眉心的黑痣因为含笑的缘故微微上扬。

阳光里,飘来一丝暧昧的风。

看着琳吹弹可破的皮肤,若忍不住伸出手去,摩挲着琳脸部的各个角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若嘴里喃道:“琳,南方女子都如你这般……柔美吗?”

琳的脸瞬间通红,同时也微微地点了点头。

路旁传来“啧啧”的异样声。两人相视而笑。

回忆就像紫藤般,一下子缠绕在琳的心头。

刚转到北京,琳孤独地站在这个陌生的学校。身边有许多人经过,带着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笑容。琳孤单得就像雨中的狗,这种孤单让琳不禁打了个冷颤。她裹了裹身上的单衣,继续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许是站得久了,琳跺了跺站麻了的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件外套似理所应当般,落在了琳微微僵硬的身上。还有一双温暖的手,包裹了自己的手。

琳被这突兀的温暖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阳光下笑得极其明媚的脸,心莫名的一动。她的声音呵,亦如一缕阳光,就那么温柔地射进了琳心底最阴暗的地方,那里突然也光鲜起来。

“如果冷,就该多穿点。”

琳害羞地点了点头。

似乎就是这般开始的。然后两人总是会在不同的场合一起出现,总会做一些暧昧不清的事情,这时便出现了流言。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朋友。

朋友。

(二)

北京的秋,比起上海来,真是冷多了。只是初秋,树叶便开始飘落,带着无尽的眷恋。偶尔天空会传来大雁的一声长叫。琳习惯性地裹了裹大衣,缓缓地朝香樟树走去。

没有若的陪伴了,琳总是一个人坐在香樟树下,对着满树的阳光碎片发呆。以往那些美好的记忆总是会在这时,狠狠地撞击琳的心。一下一下,直达骨髓。

琳想着某个人,回忆着某些事。嘴角总会微微向上翘,却会在下一秒,泪流满面。

琳不禁叹道:“原来太过完美的回忆,到最后会变成利刃,刺穿人的心。在骨骼和心脏处留下清晰的印迹。”

那些有关于若的故事,就因为分班的缘故而终结。因了这个,曾经那么要好的朋友,一下子就疏远了很多。一楼的距离,却似天涯海角。

生活中,总是有些什么阻隔着两个人,是人,是事,还是我们自己。

直到又遇见若,琳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惧怕的是分离,分离后的相遇,相遇后的分离。

那天,她们不期而遇。

女孩突然间抬眼,目光刚好对上琳的双眸,眼中闪过惊喜。琳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额前厚厚的刘海刚好遮住了脸部表情。

“阿琳,真巧啊!”女孩拍了拍琳的肩,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欲言又止,还是转身追上了走远的同伴。

琳的身子颤了颤了,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直到确定阿若走远了,才缓缓抬起苍白的脸,吞吞吐吐地道:“是啊……若……真巧。”

琳失魂落魄,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男生,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来人扔下一句“神经病”便走开了。

琳恍若未闻,一直走到香樟树下,恍恍惚惚中,似乎看见阿若正张开双手,欲拥抱自己。

琳哭了。

(三)

没有若的日子,琳唯一爱好就是看书,买书。

一日,琳拿着一本散文集到柜台结账。当伸手到包中取钱包时,摸了很久,竟没有摸到。她的身子紧张得微微颤抖,慌慌张张地将包中的东西倒在柜台上,杂物一堆,就是不见钱包。

琳头上已经微微沁出了汗珠,手指苍白无力地再次摸遍全身,终于泄气。无意间抬眼看到了售货员眼中的轻蔑,琳感到恐慌,倒退了几步。

寂寞,因为坚持,成了离殇。

琳恍恍惚惚地过完这天,躺在床上早早入睡,却做了一个奇怪而冗长的梦……

琳捂着肚子,心中埋怨着做女生的难处,匆匆忙忙见了厕所就钻,最后却连滚带爬地跑出厕所,躲在一个角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为…什…么…女生…厕所…都是…男生”。琳转过头去看厕所标记,只见淡蓝色漆标写着的是一个大大的“男”字。

“啊——”

伴随着尖叫,琳醒了,发现自己竟睡在了地上。

琳不停地安慰自己,不要怕,那只是梦。

没有人看得到,那张被垂下的长发挡住的脸到底有多苍白,而那薄薄的嘴唇却因为长期用力被咬结了令人恐怖的红色血块,整张脸苍白得近乎扭曲。琳突然间觉得自己像是来自异域空间的一个魂,游荡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辗转着睡不着,便套了件外衫,来到窗前。世界处在漫无尽头的黑夜中,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沙”作响。琳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一个喷嚏。

以后的日子,偶尔会碰到若。每次见到她,她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神色中满是关怀与担忧。可是琳却学会了扬着头,用一脸的冷漠与决绝,阻止着任何一个想靠近自己的人。

若每次看见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琳,背影那么孤单与无助,忍不住就会哭。

“她的心中一定很苦吧!我的…阿琳。”

琳也呆呆地坐在角落,蜷缩着身子,目光散漫,没有焦点。

“也许若是懂得自己的,她只是想安慰自己。那么,为什么不给她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呢?”

想着想着,琳终于无声地抽泣起来。

“可是…那些痛…她…真的能懂吗?”

(四)

琳照常去开水房打水,开水房中泛着氤氲的雾气,琳被暖得透不过气来,急急地打了水,冲了出来。往回走时,遇到了学校的几个小太妹。

“哟,这不是那位冷傲的人妖吗?怎么,今儿个也来打水?”说完还故意往琳身边“走过”,那个热水瓶因为巨大的冲击力碰到琳的右腿上,“砰”,热水瓶爆炸了。

滚烫的水毫无保留地洒在琳的小腿上。琳闻到了熟肉的香味。

琳没有大叫,却对着小太妹粲然一笑。笑脸在灯光渲染的夜色中,显得很鬼魅。

那些人扔下一句“贱货”便慌忙走开了。

琳的腿钻心的痛。

一瘸一拐挪到楼梯口转弯处,琳看到了一个火红的身影独自站在风中,神色焦急。琳松开扶着腿的手,笔直地从阿若身边走过。

若挡住了去路。

“阿琳…很痛吧”

琳侧身而过。

琳回到宿舍,顺着门栓滑落到地上。

“明天,小腿上便会有一条如青蛇般缠绕的蛇吧!”琳突然想到了上海的家。上海的家里,没有一丝温暖,每日除了争吵,还是争吵。琳终于忍受受不了,跟着小叔来到了北京——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

在这里,她遇到了若。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也许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五)

“宝贝别哭…宝贝…别哭…”

久违的铃声响起,荧幕上显示的号码,既熟悉又陌生。琳按了接听键,耳膜被那边惊喜的声音软化得酥酥的。

“琳儿,是你吗?你终于肯接妈妈的电话,真好。琳儿,累了就回家来吧!爸妈已经合好了,因为我们还有你啊…”耳边依旧是那个来自远方的声音,里面包含了太多的爱抚,甚至还有点乞求。

这些年的委屈终于爆发,琳对着手机大哭了起来。

累了就回家。

第二天,琳被爸妈簇拥着上了车。

真的要离开了。走的时候,琳往香樟那里望了一眼,琳看见有一个火红的身影迅速躲到了树后。

琳笑了,挥了挥手。

“阿若…对不起…我走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六)

两年后,琳考上了北京传媒大学新闻系。走进校门的一瞬间,琳的眼前迅速闪过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并迅速消失在路尽头的拐角处。琳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琳神色恍惚,刚想转身离开,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阿琳——”

琳迅速转身,看到若像以前一样,向自己张开双手,微笑着。

琳飞快地跑过去,与若拥抱在一起,喃喃道:“阿若…原来…你一直没有…没有忘记…我…”

阿若哽咽道:“琳,你不知,我有多想你…当初你离开的方式很残忍,你甚至都未曾与我说一句话…就带走了心中所有的痛,扔下我…”

“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

再也不会分开了。

结尾

又是香樟茂盛的季节。那满树的绿色巨浪,似乎久别重逢般,紧紧地相拥,在蓝色天空的怀抱中,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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