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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斤伯(4)

六 

千斤伯正式走进品芳家做了上门女婿啦!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俩还真如膝似胶了一段时间。但这份如膝似胶,却被一个恶时代的迅即到来,被这个家庭受那恶时代的巨大冲击而迅速消失。

千斤伯与品芳结婚以后,品芳父亲想着自己的家庭后继有人了,心中自也高兴。但乡村社会传统的男根承继家庭香火的观念,深植在他的內心深处。千斤伯虽是男儿,但不是他自己的血脉,虽进了家门,成了这家的男主人,终归血统不正,成为他内心的一份遗憾,成了他内心的一块心病。过去,妻子无法为他生下宝贝儿子,出于夫妻情感笃厚,他也从来不责备妻子。现在,女儿成了家结了婚,招得的又是上门女婿,他就极希望女儿为他生下个孙子来,以最终正了他兆家的血脉正统。

这份心愿,自打千斤伯与品芳成婚之日起,就在他心里强烈起来。强烈到他们成婚仅只十天时间,他就当着小夫妻俩的脸,一脸严肃地要求,一定要让他尽快地抱上小孙子,而且得越快越好。如果生下的只是小孙女,哪么,还得立马再努力去造人。如果造出來的还是小孙女,哪么,还得立马努力地去造人。如果还不行,就再造,直到造出他的小孙子那一天,才成。他告诫千斤伯,这是千斤伯来这家里最头等的大事,最首要的职责,是不折不扣着必须要去完成的。而且必须要在近期內,就显示出结果来。

千斤伯和品芳看他说得郑重其事斩钉截铁的样子,自是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趁着他们小夫妻俩新婚燕尔,正热乎着的劲儿,自也格外努力地去完成父辈交代的神圣使命。也好在千斤伯一米八零那架粗壮结实的身体,又正热恋着品芳那具喷香神秘的胴体,自然如一具开足了马力的不知疲倦、努力工作着的机器,始终辛勤耕耘在品芳这具可以孕生全新生命的土地上。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们新婚蜜月刚过,品尝就喜欢吃起酸涩的东西来。再过一小段时间,品芳竟有了呕吐的现象。

品芳父母自是喜上眉梢。平日里,对千斤伯是赞许奖励有加,对品芳更是体贴入微照顾周到。全家融入到喜庆新生命即将到来,兆家香火永继有望、欢天喜地的生活氛围之中。

就在品芳全家,沉浸在新生命行将降生在这个家庭的喜悦里,一个残酷无比的恶时代,却向他们所处着的这个乡村世界,凶猛狠毒地扑面而来。那是一场荒唐至极的所谓的文化革命。

这场革命起始于1966年,开初的时候,他的运动模式温文尔雅着,只是这个社会文化界的人土动动口笔,酿出的一些笔墨官司。对如千斤伯所处着的那些乡村世俗社会,没带来多大影响。但过了一年,局面却起了巨大的变化。一些少不更事、对我们这世界和我们这社会只懵懂认知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们,开始起劲地闹了起来。他们分帮结派,四处串联,远走全国各地,凭籍誓死保卫党中央和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样的堂皇缘由,用"文攻武卫”的方式,在全国各地大搞文攻和武卫。自此,全国局势开始大乱,文攻武卫者,演变成全套的武卫。武卫,即武装起来后的搏命打斗矣。其时,全社会各阶层都卷了进去。千斤伯所处的那个世俗的乡村社会,又何能幸免?

这场革命运动,在千斤伯的周围开始如火如荼起来。人们开始既要深挖深批党內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又要彻查隐藏在这乡村社会里的牛鬼蛇神。所谓牛鬼蛇神者,指的是地主、富农、右派分子,和国外势力潜藏于国內的特务,以及那些敌对势力遗留在国內的亲朋故友也。

品芳的祖父是随敌对势力的老蒋混着,逃到了台湾去的,祖父也就是个敌对势力中的一份子。品芳及其父母,也就是这敌对分子遗留在国内的亲属,自然亳无例外地成了这场革命运动清查的对象。

起初的时候,品芳父亲常被传唤到公社去,要求配合着做些调查。每回均能去上个三四个小时,就能平安回来。尽管,品芳父亲每回回来,都会脸色凝重少言寡语。但能平安回来,给予整个家庭的震动,还是不大的。但很快,这种不大的震动就不存在了。

很快,有县上的、甚至是省上的人下来传唤品芳父亲,他就不能按日按时地回到家中。这让品芳母亲和品芳担忧极了。有一次,千斤伯和品芳从外面回来,只听得屋内有嘤嘤的哭声。俩人进得屋来,见父亲平躺在床上,母亲坐在床头正哭呢!

俩人便直趋床边。母亲见他们回来了,便掀开品芳父亲的衣服,捋起他的裤管,哭着说: 他们打你们爸哪!

千斤伯和品芳便直视父亲的身体,只见腿上,手臂上,胸腹间有数不清的淤青肿块。品芳便哭喊: 爸!他们为什么要打你呀?他们是法西斯吗?

品芳父亲只是默默地流泪。品芳母亲哭着说: 还不是你爷爷的那些事。

品芳便吼: 我爷爷是爷爷,我爸又不是我爷爷。他们凭什么?

品芳母亲哭: 他们哪跟你讲道理呀。

品芳便火冒三丈,转身直往屋外冲: 我就不信了,找他们理论去。

其时,品芳的肚子己经腆起来了。千斤伯见状,便一把死抱住品芳不放。品芳父亲也大叫: 你这死丫头,想去找死啊!还嫌家里不麻烦哪!

品芳便回身,扑在父亲的怀里哭。品芳的父亲跟着哭,品芳的母亲,更是哭得泪人儿似地,千斤伯也泪流不止。

随着文化革命折腾得越来越疯狂,品芳一家子可倒了八辈子血霉啦!品芳父亲被定性为敌对分子的黑子孙,常被那些造反闹革命的小将们五花大绑起来,拉到大街上去游行示威。谓之"树革命威风,扫敌人锐气“。甚至在各种各样的大小批斗会上,将品芳母亲也五花大绑起来,同品芳父亲一起,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狠批猛斗。让品芳母亲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仰头观看自己的丈夫被高高的旗杆吊着,享受喷气式的残忍批斗。直看得品芳母亲五脏六腑气血翱涌,大叫一声,两只白眼乌珠一翻,当场气晕在地。更有不忍日睹的,是将品芳父亲剃成个阴阳头,将品芳母亲剃成个光头,让他们跪在万人大会的台上,接受好几个小时的批斗。还要求革命群众们排着长队上台来,每人恶毒地骂这对夫妻一句,每人向他们吐一口唾沫。

那个盛行斗争哲学的年代,阶级的仇恨嗬,竟把人性的丑恶膨胀着捧到了九天之上。让多少颗无知疯狂的脑袋,演尽了尘世的荒唐、滑稽和可笑。这种惨极人寰的荒唐和滑稽,无情地降临到两个无辜的、原本善良而又恩爱的夫妻身上,连本泠血的上帝从天上俯视着见到了,恐怕都要为之恻目,都要为之怒发冲冠着,欲施惩罚于可恶的人们了吧。

到了这个份上,品芳一家整个生活,就全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了。品芳的父母,每每从残酷的非人性折磨中脱身回来,颓坐在家中的椅子里,父亲沉郁寡言,母亲时常用一双空洞迷茫的眼睛,打量家中的一切。她迷茫于这个曾经温馨无比的家了,她恐惧于家里所有存在着的一切了。她也再不认识了这个世界,再不懂得了这个人间。她觉得很冤屈、很无助。她想到了做人的亳无意义。她不想存活在这世界里了。有时候,她蜷在丈夫的怀里,用迷蒙着的眼睛,看着这个自已深爱的男人,幽幽地说: 我们,去死吧!

每当这个时候,品芳的父亲总是紧搂住她的双肩,将她更紧地拥入自己的怀里来。眼里发出两束寒气森森的惨人的光来,嘴里吐出来的话铿锵有力: 胡说!命儿就哪么脆弱啊!我们老兆家的生命之力总是最强盛的。我们还没见到我们的孙子哪!你是我老兆家的女人,老兆家的人,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死的。

经了这样惨烈的变故,品芳变得沉默多了,脾气性格也改了不少。无人的时候,只与千斤伯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会依在千斤伯的肩膀上哭。她常哭着问千斤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千斤伯是个有点文化的人,看得懂点这个社会的病,也相信这个社会的这场病,是患不长的。但这病也实在是患得太让人心寒疹了,太让生命惨痛了。这让他心情沉痛,更让他因为感知到这个世界已经疯狂,渺小的自己,实在无能为力,而在内心充满了一种无奈。品芳这样问他,他总是简短地回答: "病着哪!会好的”。

那个时代,斗争的哲学,让血统论风靡在这社会的土壤里。人们将社会各阶层分得堡垒分明。无产者是最最光荣的,地主资本家全是邪恶可憎的。现如今,既然无产者掌握了执政这个社会的话语权,就要旗帜鲜明地,与他们认为的那些邪恶可憎的人事,作殊死的斗争。让一切邪恶可憎的人事和现象,在这社会里死光光。如此,这个世界将永远充满光明,任何东西的存在,都将是美好无比的。这种乌托帮式的思辩,让整个社会充满戾气,盛满血腥味儿。他让仁爱的光辉,再不能在这个世道,存下丝丝余光。

千斤伯出生在一个穷苦的农家,是属于根正苗红类的。如今却做了品芳家的上门女婿,人们便认为千斤伯站错了队,走错了路。他们有必要在充满着阶级友谊的关怀下,劝千斤伯与品芳离婚,重新回归无产者的队伍,从此与光明结缘。在那乡村社会里,便有不少人来劝说,要他与品芳家划清了一切关系。

千斤伯的父亲一一半刀命得知了,就火急火燎地来找千斤伯。对儿子说: 你要是敢做过河拆桥的缺德事,看我不把你兔崽子的腿打断。人凭良心过日子,是我们庄稼人做人的根本。现在人家落难了,我们可不能落井下石啊!

其实,千斤伯根本没想着要与品芳离婚。他是个极有责任与担当的男人,又从他父亲那儿承继了做人得讲天地良心的优秀品德,劝回父亲,要父亲放了一百个心以后,根本罔顾了那些来劝说的人。反而对品芳,对品芳父母更好了。品芳家上上下下的事,他一力操办着,品芳父母及品芳的心情好坏,他时时关切着。这让那些人大为恼怒。于是,千方百计地开始算计起千斤伯来,千方百计着,更要整治品芳一家了。

他们始终怀疑品芳家那份殷殷实实的生活,是由一份隐蔽的财源支撑着的。他们怀疑这份财源来自于台湾,来自于品芳祖父极隐蔽的支助。如果能挖出这样的隐秘来,这是他们革命工作上大大的功劳呢。于是,他们把品芳父亲幽禁起来,私设刑堂,严刑拷打。那种残忍的程度,比古时候来俊臣等的酷刑,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样的酷刑里,品芳父亲真是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关头。直到有一次,生命真的又一次奄奄一息,让他意识到,这次,真的要死了,真的要赴鬼门关了。才意识到,他还没见到自己的小孙子呢。他们老兆家人的生命,绝不会就那么熊包地丟了。而钱财真如身外之物,只要生命存在着,钱财就好狗屎一堆。想到了这层,他生命的光亮了,他用舍弃金银财宝,换取了自己在淫威下,留存的那条宝贵的生命。

那帮人如获至宝,迅速到所藏之地挖取了钱财。于是,一桩巨大的所谓反革命案件,被圆满侦破。这个案件的侦破,酿成了品芳家的轩然大祸,酿出了人命。并波及到千斤伯家里,让半刀命血溅家室,命赴黄泉。

` (作者的话: 本故事还没写完。读者诸君如有兴趣,可静待我每天的更新。有读者认为这是虚构的小说。其实不是。这是一部纪实文字,只是借用了纪实小说的形式在写作。实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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