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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一垢

人生就像一壶泡开的茶,由浓转淡由淡至无味再到彻底消逝,只剩杯里茶垢。茶垢被洗去,茶壶白净,清新如初,好似那些茶根本没有存在过。

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来过,又未来过。我们生根,发芽,开花,靠近,攀爬,缠绵,以及断裂,分别和维持过的一切,在离开的时候,已经全数蒸发。就如与故人,从陌生到彼此融化,从生长在一起又重回陌生,心离开了,身体也不在了。这段往事,如果失忆了,真的就是一段空白。幸好,百无聊赖的生命里,有记忆这种东西,为昨日存在的明证。

人生如茶,浓淡相宜,品过后 ,也无留存。幸好,有一种东西,名叫茶垢,也清晰地记得,那一场茶事。

据说紫砂壶累积够量的茶垢后,不放茶叶,直接冲水,都是上等的茶水,年限越久越有味道。懂的人视为宝贝,而不懂的人则以为是脏物。如果有一把几百年前的紫砂壶,自是价值连城。当然,人生冷暖,弥久愈香,只有自己最清楚其中苦乐,悲喜。

往日,我拿着爷爷的紫砂壶实验,冲入开水,没有清香味。爷爷说,那壶才有几年光景,就算有茶垢,也太微量了。除非,这个茶壶世代流传下去,让茶垢去累积,也需懂的人守护。不过,估计等不到那时,茶壶早就阵亡了。你们年轻人啊,不懂,嫌那茶垢脏。何况,已经鲜有人用紫砂壶了。

或许,那些不起眼的甚而被人们诟病的,其实,才是沉淀下来的最有分量的。那些茶垢,混合了多少种茶叶,经历了多少种水,又辗转了多少人的手,泡法不一,茶香各异,又见证了多少种

人生。如果茶垢是磁铁,想必吸引的简直太丰富。想想,都是值得铺开的场面。茶垢,承载的,是几百年纷繁复杂的生活,在时间的流逝里显出生命的底色。

和恋人四目相对,脉脉情微逗,所有深情都融进茶里,一同饮下。或许与家人就着茶盏,围炉夜话。约三五好友,饮茶聊天,直至天明。人走茶凉,凉的不仅仅是茶,走之前,我们真的发自内心地笑过。人生一站,我们心甘情愿地,在一起,认真地喝过茶,敞晒过心底。随水流走的是清香,留下的,则为茶垢。然而,深情,随着茶垢入驻身体,刻进岁月的青痕里。

浅目低眉,沿着路迹,当顺从。当信仰,来日方长,人与人之间,日子与日子之间,有茶则为至乐,有茶亦可以世代延绵。茶垢里,有往日,有深情,有我们藏在眉目间的笑意。所谓“从来佳茗似佳人”,有茶的年岁其实也是上佳的生活。

人与人之间,以茶结缘。人与生活之间,也当如添杯续盏,当从容笃定。一盏又一盏茶,喝的是情怀亦是风景。旧茶已殁,新叶将续,如一茬又一茬的四季,每一次轮回里都藏有新的明日。而人生,是经不起泡几泡的,水淡了,垢厚了,许该结束了。

“人生几度秋凉”,只有那舍不得清洗的茶垢,记得,昨日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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