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岐宿市，距红宁街约一千五百二十公里。
油棕色的小巷滑腻腻的，粘糊糊的，有些绿色和乳白色的塑料袋裹着黑色的土缩在一起，偶尔风吹过，猛地抖动一下，颇有些’死而不僵’的味道。初春的雨水浮起一层层油渍，像一块块流动的斑斓的彩虹，又像是一只只被踩扁了的马陆。这条小巷充满了生活的气息，雨下得不大，故流淌了好几天的方便面的残羹还没能被冲进这座城市密密蜿蜒的小肠。
哒哒哒……
一双黑色的英氏皮鞋踏开雨水，带着它的主人走进了巷子。这种皮鞋在上个世纪中国的大学中很受女学生的欢迎，价格昂贵，做工考究，但随着各式各样的绣花高跟鞋和鱼嘴鞋的流行，这种略带老气和沉闷的皮鞋就很少见了。再往上，是及膝的灰色格子毛呢百褶裙和白色丝绸短衣，她的头发低低地盘着，还戴了一顶黑色精巧的盘纱礼帽。黄油布伞有些旧，但还用得，雨水撞上了，也是铮铮的响。
季君礼不紧不慢地走着，地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泛开。过了这条短巷，是条更窄的巷子。在这巷子的尽头躺着一个肥胖的妇人，一把匕首插在了她的腹部，黑红色的血，放射状地流了开来。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哭着，哭声就像是从肉里撕扯出来的，不顾一切。
“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妇人见到季君礼连忙扑了过来，跪在她的脚边，央求她。
“可你已经死了啊。”季君礼淡淡地说道。
“你送我到医院，我还有救，我还有救！我有儿子，他还那么小，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季君礼把摇晃着自己的妇人拉开，微微叹气，道：“你已经死了。”
妇人愣愣地看着季君礼，转而跑到男孩儿的旁边，抱着他哭。而男孩儿只是红着脸顿了顿，又细弱地哭了起来。
巷子里再次传来皮鞋的声音，一轻一重地响着。
是两个男人，噢，不，是两个男鬼。
白色西装的，二十左右，面容娇柔，挂着明朗的笑容。黑色西装的，三十五左右，面色冷峻沉稳，眉头似乎总皱着。
“黑白无常又换人了？”季君礼打量着这两只好看的鬼，感叹鬼王总算有了进步。
“姬大人。”两鬼单膝下跪行礼，左手放在左膝上，像英国的骑士般，一半致敬君主，一半致敬自身。
季君礼有点不悦，单膝跪礼总是没有双膝跪礼叫人心里舒坦。但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这种礼也是对君王才行的，所以她只好道：“起来吧。”
“姬大人，你……”白无常笑嘻嘻地前走了半步，却立马被面色又臭又硬的黑无常给拉了回去。
黑无常道：“姬大人，我等是鬼历4677年初上任，至今正好20年，若是有不当之处，还请姬大人见谅。”
话毕，鞠躬45度。
季君礼上下打量着黑无常，她看到他的前世——也是西装革履，在大街上匆匆走过，期间还撞到了一个女人，他木木地点头致歉，然后走进一幢大楼，从17楼跳了下去。他公文包里的文件飞得到处都是，白色的纸盖上了鲜红的血和紧闭的眼睛，此生，到此。
“带她走吧。”季君礼笑了，她的笑容有些悲戚和疲倦，那些令她有些熟悉的上海的街道，让她想到了，同样，纷飞而错乱的人生。
“我不走，我不走，”妇人执着地摇着头，圆圆的眼睛里一片死寂，她抱着男孩儿，恍惚地念着，“我不走，我不走……”
“我会把这个孩子交给他的亲人好好照顾，杀你的人也不会逍遥一生，你放心吧。”
“没有亲人了，没有亲人了。”妇人绝望地看着季君礼，说完竟含着泪笑了，她仰起她粗糙的脸庞，对着天大喊道：“你欠我的，我来找你还了，季宏！你欠我的！”
瞬间，戾气四散，妇人的眼眶中流出血泪，腹部的血把她土黄色的裤子都染了大半，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头慢慢地转了过去。
白无常伸开手掌，一条银白色泛着冷光的锁魂链显现出来，在孩子还没看到他已逝去的母亲前，紧紧捆住了她。但孩子还小，邪气乍侵，便红着脸晕了过去。
黑白无常带走了妇人，巷子里只剩下一个孩子，一具尸体和一只女鬼。
季君礼走到男孩儿身边，捡起他脚下深蓝色的护身符。护身符上还用银线绣了佛经，背面有一个季字。
“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呢。”季君礼不死心地把手放在妇人头上，感受她最后的残识。原本她特意规避了男孩的意识，不叫他看着自己，就是想此事了了，她还能回去再睡会儿。
“要不托给别人养吧。”季君礼收回手，请原谅这来自女鬼的嫌弃。这可真，真是个麻烦事，养孩子？她都没生过！，
“可是，”季君礼戳了戳男孩儿肉肉的脸蛋，那么可爱，又是他孩子孩子孩子的孩子，那么，“我也是你的亲人啊。”
季君礼抱起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了的孩子，他那么小，那么安静，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对吧？
在往后的日子中，季君礼每每看到季辉，都忍不住回到这一天，狠狠抽自己几个大耳光，活那么久了，还那么天真，孩子——是这世上和世下都最可怕的生物！
但是现在，季君礼还小心地一手抱着季辉，一手撑着黄油布伞，自以为散发着母性的光环（其实只是太阳出来了），浅笑着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只是，没有人所拥有的正常的知觉，一个鬼，怎么能照顾好一个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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