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部长秘书交待完程少民的事,柳娟就驱车直奔天台医院。
来到医院外停车下来,她才长长呼出口闷气,心里轻松了好多。程少民的事情终于办完了,从此大家就形同陌路,不用再相见了。可笑的是他居然硬要把关系拉成是朋友,不然宁可破罐子破摔,这是一种什么朋友啊?他想当第二个陈勇吗?那可不行。自己跟他交往注定不会平淡,就现在身边的人都一大堆闲言碎语了。
掏出镜子整理一下头发。她总是漂漂亮亮去医院见爸爸,给他一个好心情,这时就见侧面灯光一闪,有人对她拍照。“好美,”拍照的是位年近四旬的男子,他不装不躲,还主动向她小跑过来,满脸堆着歉意,“您放心,我不会把您的照片发到别的地方,我是回国探亲的华侨。”
“那就不经过我的同意?”柳娟说话很是平静。这种事对她而言已经习以为常。
“我已经情不自禁了。”中年人不仅热情,看着也很真诚,还有点伤感,“我在马来西亚。我太太去世了,可我连她的近照都没有,实在对不起她。在国外,我们都很忙。”
“她跟我很像吗?”柳娟问。
“她没有您这么漂亮,但是你们有种相似的神色,刚才我就好像看到了她的影子。”中年人说的非常认真,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她看,“这就是我太太。”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确实应该是好几年前的旧照。“看侧面还是有点像。”柳娟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看一眼就点头,马上就在相册里翻出刚才那张照片,仔细看着。照片真是照的好,里面她的面容有着不常见的神采,一种清新的神采,正显出了刚才的心情。她的手指停在上面,不舍得把它删了。
“不,不,希望您别把它删了。”中年人怕她抢东西一样,伸手拦住说,“您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娶到自己国家的女人,让我保留这张照片好吗?”
“这样的照片,网上有很多。”柳娟还没被他感动,说话有点冷。
“可是这是真实的。您给我留下吧?我愿意付钱。”中年人带着希翼的眼神说。
“送给你了。”柳娟微微一笑,把手机放在他手里,转身走了。中年人伸出右手想跟她握手道谢,不过现在只能摇头。
这个人像程少民啊。柳娟刚就觉得中年男子似曾相识,走了十来米才想到,回头望了他一眼。他没有走,也没有向柳娟这边看,而是在发呆。
这会儿这个人就更像程少民。他也有端正的相貌,文人的儒雅,还有那淡淡的忧伤,尤其是他的呆。不过他们说话就不一样,他会跟女人说话,他懂女人。不过也许以前他也跟程少民一样,那就应该是因为失去爱人反省了自己,难道非要以牺牲为代价才能让男人理解女人?
但是不对。程少民也失去了爱人,却仍然不懂得女人,就像今天,明明自己心情很差,他却视如不见,要争自己是不是把他当朋友看,真是块木头。
想到这里,柳娟就对自己不满。为什么脑子里还总是想他?忘掉他!
“娟儿。”柳娟一进里屋病房,爸爸柳弘之就打像几年没见面一样说。柳弘之躺在病床上,脸色很黄,柳娟察觉到这脸上有一种土的颜色,也感受到一种不好的气息。
“她呢?”柳娟左顾右盼,找不到后妈了。自己不在后妈要陪在爸爸身边,这是她们说好了的。
“我让她走了。”柳弘之说着,咳嗽起来。旁边的护士赶紧过来处理。这是最高级的特护病房,护士二十四小时都在陪伴。
医生也进来,走过柳娟身边轻轻对她说了两句,然后去观察柳弘之的病情。
“我,没事。娟儿。”柳弘之不咳嗽了,伸着脖子看女儿,对别人说,“你们先出去。”
医生和护士走了。“爸爸你慢点说,说简单点,我听得懂。”柳娟很冷静,耳朵贴近爸爸的嘴边。
“她,不会来了。我让吴,送她走,只拿她的东西。”柳弘之这样说话果然舒服多了,说了这么多也没咳嗽。
柳娟点点头。送走了这个害人精,是件好事。柳弘之说的吴是他的警卫班长吴世播,这等于表明他已经跟妻子决裂。
“后悔,这么多人,我就不舍得,她。”柳弘之眼角溢出一滴泪水,不过脸上还是笑,很别扭的笑容。
“只要你好了什么都有,加油。”柳娟说着,握紧拳头给爸爸鼓劲。
“我担心你。”老人居然没有一点反应,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真的没有人?”
柳娟看着爸爸。她懂了,同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没有的话,找个。”老人说。说完就闭上眼睛,下意识去抬手,可他连这个力气都没有。眼皮掩饰不住内心的伤痛,眼泪涌了出来。
柳娟掏出湿巾为爸爸擦眼泪,嘴里说:“我堂堂的柳大小姐会一直单身吗?”说完就挤出一种神气活现的表情。但是她的表演天赋不够,看着有些个做作。
好一会儿,柳弘之睁开眼看女儿。不得不承认,女儿是那么美!可是这越发让他感到痛心,越是感到不安。
“霍师长的弟弟,怎么样了?”柳弘之问。不久前霍师长带着他的本家堂弟来柳家吃饭,实际上是一种牵线搭桥。
“那个,我们没谈啊。”柳娟说着头一摇。不过马上就后悔自己说了实话。
柳弘之叹了口气,下面的手指动了动。柳娟知道爸爸要休息了。她走出去,来到外屋。
“柳娟,”刚才的医生还没走,赶忙对她说,“卢教授已经等了你两个小时,你尽快去吧?”
“好。”柳娟答应,进来冲爸爸招招手,指了指旁边。
医生办公室里,卢教授正跟柳娟耐心做讲解。卢教授有七十高龄,不过神彩依旧,丝毫没有老态龙钟的感觉。他是目前国内著名的内科病理学权威,卓越的能力和素养得到了众多医学教授的认可。
仔细把病情交待完,卢教授静静地看着柳娟,又过了一会儿才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有没有好的手术治疗。”柳娟说。
卢教授摇摇头,但是他说:“最近美国的威尔逊教授发明了一种新型放射治疗,这种放射治疗不是杀死病变细胞,而是激发细胞的原本功能。这项成果目前已经用于心脏病临床治疗,但是仅限于美国的麻省医院。这样吧,我要他们去查一查,然后给你消息。”
“那可能性有多少啊?”柳娟问。
卢教授思索着说:“可能适用于你爸爸的心脏病治疗,可能性百分之五十。问题是他的肾脏功能才是治疗的关键,而这项成果还没有听说能够用于肾脏的治疗,因此很可能只能起到辅助治疗的作用。”
“那么用药呢?”柳娟眉毛蹙成一团,“就没有特效药物吗?”
“药物搭配已经接近尽善尽美,大家已经研究了两次。”卢教授微笑道,“但是没有特效药,不可能有。”
“这——”柳娟一副委屈的样子。卢教授给她的感受不仅是顶级的专家,更有长辈的慈祥,她真不相信卢教授会这么说话绝情。
“你就像我的女儿,”卢教授慈祥地看着她,“但是我必须告诉你真想。没有药物能够有让内脏重生的功效,而且现代医学本身就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柳娟看着他。她知道,没有道理去责怪他。
“任何药物都是针对某一种病变,什么症状最紧迫就先消灭它,然后由别的药来打扫战场,这就是现代医学。但是你爸爸得的并不是一种病,这就要求综合治疗。由于心脏问题,不能进行肾脏移植,这就逼着我们去跟他的肾脏进行战斗,这是很困难的。针对你爸爸的情况我们做了二十四小时监控,我们将在第一时间对药物进行调整,以保证达到最佳疗效,但是,这跟他本身的机能状况关系很大。”卢教授说完,静静地坐着。
“您这样的权威,是否——”柳娟说着就觉得已经无话可说。
卢教授说:“明天~教授回国,我已经提议由他接替我的组长,毕竟年纪大了。但是我也不闲着,我负责寻找最新技术的治疗方案,也许有什么发现。”
柳娟忽然想到了中医,她问:“有没有这方面的中医疗法?中医不是标本兼治的的吗?”
“有,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卢教授摇头说,“中药的药效普遍慢,当然也有快速的,那就是以毒攻毒,这种药有好的疗效,但是很伤人,你爸爸已经太虚弱,难以适用。不过我已经想到了这个,今天下午约好了两个中医专家,病例都已经传了过去。老实说,中医治疗问题很多,希望不要太大了。”
下午,不少人来探望柳弘之,照例由柳娟跟柳弘之的秘书接待他们。
霍师长来了。他是柳弘之的好友,跟柳娟也熟。柳娟看着他露出一丝笑意,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娟子,柳老怎么样了?”霍师长急步过来跟柳娟握手,一看她面有笑意就放心不少,“是不是没有大碍了?”
柳娟的脸马上就沉下来,摇摇头,小声说:“正好爸爸醒了,你可以跟他说两句,只能说两句啊。”
“很严重吗?”霍师长也沉重起来,正往里走忽然停住,回头小声说,“明天玉柱来北京办事,他想过来看看你,可怎么打不通你的电话呀?”
“爸爸这个样子了,那个手机我停了。”柳娟说着眼里就要流泪,勉强稳住心情,“过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跟您说爸爸的病真很严重,除了您和许叔叔这样的朋友他不能跟别人说话。玉柱来的话,我也只能跟他在医院附近简单谈谈,现在没心情想别的事。”
霍师长点头说:“这个我会告诉他的。”
“柳娟。”霍玉柱一下车就看到了徘徊等人的她,兴奋地小跑过来。
“你好,”柳娟伸手跟他握了握,“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说着朝侧面看了一眼。
霍玉柱一眼就盯上那家门面,问:“这是一家咖啡馆吗?”
柳娟点点头,拿起电话一拨就通了:“~秘书,人已经见到了……大概半个小时……好的,你自己处理好了,就这样。”
挂掉手机,柳娟认真地看着霍玉柱,这是一个标准的军人形象,虽然他穿的是便装。其实咋一看霍玉柱并不起眼,不高大也不粗壮,但当你离他近了就会发现他的肩膀是这样宽厚,浑身洋溢着一种精干,一种强壮,感觉随时都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看什么,走啊。”霍玉柱见到柳娟很高兴。直觉她对他有好感,他不想浪费宝贵的三十分钟,转身快步进了咖啡馆。
“两杯咖啡,浓一点,要速度不要质量。”霍玉柱兴奋地大声说。
年轻的女服务员一听就笑了:“那给你白开水撒点咖啡。”
“可是那不叫咖啡。”霍玉柱也笑了。都说了几句话柳娟才刚进来。
“真是位好军人,雷厉风行。”柳娟说。
“还是位好军官。”霍玉柱拍了下胸脯,动作从容而有力,一点都不做作。霍玉柱说的不错,虽然他只有三十出头,却已经是军旅中有名的钢八团副团长了。钢八团是一个有光辉历史的野战独立团,副团长的含金量不吝于普通的团长,霍玉柱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成就,可谓前途无量。
“为什么你说要速度不要质量,难道质量就不重要?”柳娟问。
“当然重要啦。”霍玉柱说话相当自信,“不过质量是平时的积累,如果发生了战斗指挥官还要对下属说注意这个保证那个的话,这支部队就是垃圾。一个优秀的指挥员,必须时刻注意敌人的动向,迅速作出判断,一分钟的速度就能够决定一场战局,所以我们常说时间就是生命。”
柳娟听了有点失落。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他会这么说。由此她想到程少民,程少民说话总是不让人猜出结果,直到他自己说出来,从来没有多余的话。
“你在担心柳伯伯吗?”霍玉柱问,“前天大哥就跟我说柳伯伯病重,我来北京特地带来了雪莲冰梨膏。这是真正的传统藏药,能化痰,益气补肾,据说功效非常好。”说着把背包打开,拿出两只类似酒瓶的陶瓷瓶子。
“中药对我爸爸来说没什么用。”柳娟顿时心情低落,甚至不想接过这两瓶礼物。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昨天大哥说你爸爸是肾病,还咳嗽,我以为拿对了呢。”霍玉柱感到惊讶,面前的柳娟也让他有些陌生,不过他还是很有耐性,“我知道你爸爸能得到国内最好的治疗,可有些东西是买不来的。就这两瓶雪莲膏,上次在我们执行任务的路上,一个战士听见附近传来的呻吟声,我们立刻下车搜索,发现一个西藏老喇嘛受了重伤,我们救了他,这件事得到上级领导和政府各个部门的大力表彰,我们居然荣立了集体二等功,简直比大比武得到冠军都有荣耀!原来啊,我们救了西藏有名的达旺高僧。寺里为了表示感谢送给来许多佛教的器物,除了锦旗留下,其余的我就亲自给送还回去,在寺里我们受到隆重的招待,达旺高僧跟我们一一见面,说我们与佛有缘,要每个人拿一件“缘分”回去,考虑到爸爸有风湿气喘,我就在药库里选了这个。你就留下吧,说不定这里面就有佛祖的法力。”
霍玉柱的真诚让柳娟动容,她抱起一瓶仔细看,垫垫分量笑了:“我好像都感觉到很重。要是爸爸吃了有效,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可是觉得不对呀,你们拿东西别人不是违反纪律吗?”
“我们当然是给了钱的。”霍玉柱说,“不过这种药品是无价的,象征性给钱罢了。后来我问了当地一位医生,他说这是圣药,市面上的中药虚,就像雪莲胶囊,哪有那么多天然的雪莲啊,人工种植的根本达不到疗效。哎呀,你看我说了这么多话,是不是你要回去了?”
“可以等等,”柳娟看了下时间,然后盯着他说,“你一定有事情想问我。”
“真不愧为心理学家!”霍玉柱竖起大拇指,不过心底里还是犹豫,终于下了决心,“我就说了。大哥说对军人有特殊情感。就像你说的,我是一个优秀的军人,可我发现你对我敬而远之,这是为什么?”
柳娟正色说:“你们的家族以参军为荣耀,已经出了两位将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是第三位,而且是军阶最高的那个。就像你说过的,你们家族很团结,很传统,你是他们的骄傲,可是你却要娶一个离婚女,这是一个阴影。”
“你以为我和伯伯爸爸他们都把女性的贞操看得那么重要?”霍玉柱有点急,反而为柳娟洗白,“我和我的女友,是前女友,两次准备办婚事都没办成,这两次都是她向我提出来的,算起来我们都算得上三年的夫妻了啊。现在说你,你跟你的前夫好像从结婚到离婚只有两个月,所以我更像一个离婚的男人,而你就像一个只谈过恋爱的姑娘。”
“但是你们并没有结婚,”柳娟很冷静,柔声说,“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步入婚姻殿堂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了那个男人,而她并没有做到,这应该就是她跟你分手的理由。你想过没有,如果任何一次她提出结婚的时候你答应了她,她还会离你而去吗?”
“我不是不答应,而是我太忙了!”霍玉柱分辨说,“一次是军演前夕,一次是阅兵,哪次都是关系到我甚至我的部队的前途,我不能在别人拼死拼活奋斗的关键时刻自己躺在温柔乡里。”
“你这样就是逼着她去做一个抉择。她很漂亮不是吗?你们远隔千里,她又是一个业务经理,社交比我都广泛,没有追求者是不可能的。”柳娟就戳到了对面的伤口上。
霍玉柱哼了一声,带着怨恨说:“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我们可以不提她了吗?我不想提她,尤其在你面前。”
“你一心找一个超过她的爱人,其实还是没有忘记她。”柳娟摇头,叹了一声。可她突然觉得自己在学程少民了,程少民最习惯这个表情。怎么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气人。
“的确是你比她强,难道我真的在寻找她的替代品?”霍玉柱被她说得,有点迷茫。
“我现在没有时间考虑个人问题,爸爸都这样了。”柳娟说话间手机在响,她看了一眼立刻站起来跟他握手,“我建议你去找找她,这样才能打开你的心结。还有,我的那个手机停了,我会把你加过来,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们是朋友,好朋友。”她这么说是想起跟程少民最后分手的不快,她不想又失去一个优秀的朋友。
霍玉柱立刻站起来跟她一起走,顺手将两张票子放在桌上。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钱啊?现在不都是扫码的吗?”柳娟边走边说。
“习惯了,我习惯了真实感。”霍玉柱笑了笑,然后认真说,“我见了她以后就不再想她了,我最恨的就是背叛。那样我是不是有资格追求你了?她好像并没有忘记我,给我发来一些照片,还说她的老公如何对她疼爱,家庭如何得有头有脸,如果我能发一张我们的照片,相信她就完全闭嘴。”
“我不知道。”柳娟微微摇头说。俩人就此分别。她想,或许程少民还是好的。
文章内容不代表凯硕文章网观点,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kanshuzu.com/xswx/show/3333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