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自习一直到十点才下课,紧接着十一点熄灯,书院真是一点额外的时间也不给学生们留。
晚上抢卫生间的竞争可是太激烈了,一层楼宿舍的男生都要用区区一个卫生间,刷牙的水池也不够,上厕所的坑位也不够。
澄淼拿着牙刷缸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轮到自己,在后面人的催促下匆匆刷完牙,把牙刷缸放回宿舍,又开始排出恭放大的队。这一天,澄淼心里委屈极了,第一次体验集体生活,却是这般模样。失望超过了新鲜感,心情糟糕透了,这才是第一天,想想真有点绝望。
一直到十点四十分以后卫生间才平静下来,大部分的男生都回到宿舍了。澄淼也是,在床上和舍友们聊着天。天上地下,过去未来,新朋友们在一起少不了侃大山的话题,不过聊得最多的还是这开学第一天的经历还有对书院的各种吐槽。
“老张”,“西北狼”之类的绰号都是这个晚上定下来的,最活跃的王伟博还跳下床,一瘸一拐地学起西北狼,昂着下巴学他说话,用手点指着一屋舍友,“我要把你们调教成一群西北狼!”先用的普通话,觉着不过瘾,又用方言来了一遍。真是活灵活现,把一屋子的人笑得东倒西歪。这种场合自然也少不了活泼开朗喜欢逗趣的澄淼。
不过此时他没法全情投入到睡前疯狂中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一部分精力被情不自禁地分配给了和自己挨着的那张床——舍友都回来了,除了林柯,所以那张床空着,即便是空着,也分了澄淼的神——他在哪?他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林柯推门进来了,怀里抱着几本书。
“我们最后一只小狼狼回来喽~”正在模仿西北狼的王伟博扭过身子和林柯开起了玩笑。
林柯并没有搭话,腼腆地笑着,吐了一下舌头,配合地装了一下小狼的样子。澄淼觉得这样的林柯超可爱的,那哪是小狼啊,分明是一只小奶狗。再看林柯,不给别人更多喜欢的时间,就吐了那么一下,然后轻快地绕过寝室中间的王伟博,到自己床前,放下课本。拿起放着牙刷牙缸的小脸盆和干净的衣服,又推门出去走向卫生间了。
本准备打趣林柯的王伟博见计划没有得逞,对着其他舍友尴尬地耸耸肩,指了指走出去的林柯,“关傻了。”又惹得其他舍友一阵笑声。
可这会的澄淼再没心思和舍友们开玩笑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林柯进了洗手间。寝室的门像教室的门一样有一个方形的玻璃窗,留给晚上查寝的宿管。而澄淼的寝室斜对着卫生间,他坐起身子就能看到卫生间里林柯的影子。
短短的一天,澄淼感觉已经开始了解林柯这个人了。他总是游走在合群与不合群的边缘,有时候很可爱,更多的时候又让人感觉很高冷,若即若离。很简单的一个男孩,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隐隐的,澄淼感觉内心深处与林柯的共同点,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感与自卑感。澄淼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因为自己藏得太好,很久都没有被同伴找到,直到天黑才发现其他人其实早都玩了好几局并且已经回家吃饭了,感觉被抛弃的澄淼在自己藏猫猫的角落里哭泣,一直到焦急的父母找到他;他还记得小学发短信约喜欢的女孩周末出来放风筝,但是一个下午都没有等到对方时,自己一个人坐在广场的雕塑下握着风筝发呆;也记得初中因为父母不让接触当时流行的游戏和各种明星,而被排除在同学们聊天圈子之外的样子。
很多类似的经历和故事都深深地埋在澄淼的心里,与天生的孤单发生了化学反应,铸成了澄淼性格的底子,让他敏感、自卑又孤独。而林柯或许也有这样的经历吧。但长大后的两个人却选择了不同的方式来面对自己的敏感与自卑。澄淼选择了去附和,就是努力的融入圈子,积极地接触各种人,假装非常的合群,表现的十分自信,直到后来周围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乐观开朗自信的人了。
相反,林柯却选择了另一条路,那便是坚守自己的孤独,不会努力去迎合,不会假装去合群,纵使心底总是有声音在喊“交个朋友吧,交个朋友吧”,但他还是选择了作一只围栏中的羊,对陌生的来客保持高度的警惕。澄淼与林柯,一个是假开朗,一个是真孤独。澄淼认识的人很多,真正交心的人只有几个,林柯交心的人则更少。食堂的相望与午休后的对视,让第一缕游丝一般的联系建立在了两人之间,像他们自己的性格一样,孤零零的,敏感又脆弱。澄淼试着悬丝诊脉,用这一缕游丝去了解那个真正的林柯。
假装上厕所,澄淼跟着林柯也来到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左手边是一排小便池,连成一条的那种,只有四五米的长度,但是如果愿意挤,能站下十几个人。右手边是三个带隔板的坑位,中间位置的门却掉了。进门的两边是两排洗手的水池,也是连成一条的那种,上面挂着两面大镜子,让不大的卫生间显得倒还宽敞。虽然小,设备也简陋,但看得出保洁阿姨一定很尽心,卫生条件还是不错的。墙上还开着三面通透的大窗,面向校外的街道,把夜里不时驶过的车声和悠悠地桂花香带进屋里。
卫生间只有林柯一个人,刷牙缸放在水池边上,一定是刚刷完牙才开始洗衣服。
“嗨!”澄淼通常会这样和偶遇的人打招呼,因为这样不显得尴尬。但这次他试图让语气更加的亲切一点。
“晚上好。”林柯看看刚进门的澄淼,又扭回头洗衣服。
见林柯没有进一步搭话的意思,澄淼便径直走向小便池——既然假装来上厕所,就要做得像一点。但肚子里其实并没有存货,所以只能朝着小便池干挤两下。
拉上裤子,澄淼扭过头来,视线从林柯弯腰的背影移向林柯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他正专心洗着衣服。
似乎察觉到了这束目光似的,低头搓洗衣服的林柯轻轻地顿了片刻,这一顿让那条无形的细线另一头的澄淼心里也跟着颤了一下。澄淼也有一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怎样开口,只是这样侧着头从镜子里凝视埋着脑袋的林柯。好几秒,林柯也停下手中的搓洗,抬起头,镜子里是背后站在池边的澄淼。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从镜子中折射进对方的瞳孔。
屋里是朦胧的金黄色,又昏暗又明亮,那是屋顶的两盏瓦数并不高的白炽灯让墙上的镜子和白瓷砖反射后形成的,就像一个大艳阳天后的黄昏。
又昏暗又明亮,怎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啊。或许因为那一刻屋里本就是明亮的,可男孩们的心里却是朦胧的;又或许因为那一刻屋里本就是昏黄的,可男孩们的心里却被照亮了。
其实记忆里有很多东西是记不清楚说不明白的,它们就像压在桌板下的黑白照片,客观上本没有什么色彩,只因为你回想起了那一刻的感觉,它们才有了各自的颜色。
终于,林柯放下手中的衣服,转身面朝澄淼,眼神漂移了几下,终于固定在澄淼身上。不再有镜子的折射,两束目光更加直接地照进对方的心里。
他们似乎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虽然一个眼神更加的阳光而另一个更加的低沉,但掩藏在不同目光下的,是同样淡淡的忧郁,敏感与温柔,甚至还带着一丝悲悯,那似乎是同类之间的共鸣。澄淼当然对自己的身份有认知——一个中国人,一个喜欢打游戏的男孩,一个即将高考的高中生,所有符合这些标准的人都让澄淼有身份的认同。
但是在林柯眼中看到的那个同类,那种新的身份的认同感,是澄淼从未感受过的,他不清楚这是自己的哪一个身份,甚至不知道这种身份是什么叫什么怎样定义。他只是无比肯定自己也是这样一个群体中的一分子,而对面站着的那个男孩则是自己十几年来见到的这个新群体中的第一个同类。
深藏在心底的孤独和自卑慢慢的涌上来,淹没了外表的开朗与自信,他的目光极其的通透,仿佛在给林柯打开自己心灵的大门,然后把最真实的自己指给他:看,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们都一样!而林柯也用目光回应了,只是更加的忧郁,那仿佛是在告诉澄淼:是的,我们确实都一样,我们摆脱不掉它,而那或许还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像月色下无边荒原上的两匹孤狼,孤独的哀嚎终于等来了第一声回应。
“你回来的好晚。”澄淼笑着对林柯说。不是他惯常的那种没心没肺的大笑,而是很温柔但是又比温柔更加亲切和缓的微笑。
“还好吧,”林柯也笑着,澄淼第一次在林柯脸上看到这种露齿的完全没有遮掩和客气的笑容。像极了两个已经认识很久的故人再相逢时要上去搂搂肩膀那样自然。“还有十几分钟才熄灯呢。”林柯接着说。
“我猜你刚刚一定学习去了吧?看你刚才抱着书进屋。”
“是啊,算是小经验吧。你第一天来可能还没感受到。不过你刚才一定已经见识了吧?”说着林柯用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代表刚才这里拥挤不动排队洗漱的人群。
“哈哈,是呀。排不上队,怪不得你这会过来,机智。下次我也试试。那个,你刚才在学什么啊?”
“英语,我超级喜欢英语的。”
“我不喜欢英语,哈哈,还有数学。但是我文综还是很不错的。”澄淼边说边从池子旁走下来,走到林柯身边,不由自主地。
镜子里两个人并肩站着。澄淼要比林柯高着小半个头,体格也比他壮实着许多,和澄淼比起来,林柯真的很清瘦。走过来的澄淼并没有直接看着林柯,而是看着镜子。
不过林柯倒是一直注视着澄淼,直到他走到自己身边,只剩下一个侧脸的轮廓。片刻,林柯也扭头看向镜子,他不用想也知道澄淼正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于是两人的目光再一次在镜子中相遇了,同时弯起嘴角,那是无声又开心的微笑。
“那个,”澄淼率先打破了安静。他本不想破坏这种安静的,相反,他无比喜欢而又留念这种安静。这种安静像极了两个相知多年的人,在极平淡的共同生活中偶然的一瞥,恰巧发现对方也在注视自己,然后油然地会心一笑。这种安静只属于熟人之间,如水一般和润,沁人心田。因为不熟的人之间才需要没话找话来弥补两人之间的缝隙。
可难过的是,澄淼求之不得这种安静却又难以自抑地要通过说话来弥补那条缝隙。
他一张嘴就后悔了,可是他不得不找点话说。因为那么近的距离,那么会心的一笑,那么美好的安静,让澄淼的心里彻底不能够平静了,他感觉哪怕再多一秒,某一种曾经不能接受的东西就要沦陷了。
澄淼感到胸口中有一个一直蛰伏着的东西正在被唤醒,它正用它不屈的手撕开封印自己的膜。澄淼能透过那层膜看到这个嘶吼着的东西,那一定是一头野兽——不,那是困兽一样的情愫。这困兽被无数的枷锁所封印,传统、教育、伦理、成见,任何一条枷锁都足以牢固。但它现在被唤醒了,正想要挣脱出来占领一切。
澄淼感受到了这只困兽的不屈和热烈,他还不确切的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放它出来,他要放它出来,他就要帮它砸开那层层的枷锁了——可是,澄淼又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担打破这些枷锁的后果,因为这些枷锁本来也是他自己认识自己的基石,他怕的不是放这头困兽出来,他怕的是无法面对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所以他只能把一切都强力地按压下去,而打破那美好得安静是解决一切问题最有效的方法。
“那个,”澄淼打破了安静,但其实他自己还没有想好准备说什么。
“嗯?”甜甜的笑意依然挂在林柯的嘴角,那笑意似乎在期待澄淼下面的话语,那笑意似乎也看到了刚才澄淼的窘迫。
“你在洗衣服啊?”澄淼终于抓到了话题。
“哈哈,是呀,”说着林柯又弯下身子继续搓洗起来“白衣服容易脏,得经常换。”
“那你还天天穿白衣服?”澄淼看着林柯换上的新衣服,依然是一件白短袖,只是胸前印刷的图案不一样了。
“没办法,喜欢呀。”
“我也喜欢白衣服呢,可我太懒。”
“我原来也是,在家怎么都好,但是出来就要靠自己了。你以后也会习惯的吧,想穿白衣服就得自己洗它。”
“嗯嗯,白衣服干净。”说着澄淼的脑海里又回想起第一眼看到林柯的样子,白短袖黑短裤,一双纯白色的帆布鞋,简单又干净。
“对,白衣服干净。”相视一笑。
书院的一天就结束了,按时的熄灯和按时的查寝。
睡觉前的澄淼决定换一个方向睡觉,他把枕头放到床的另一边躺下。隔着一条矮栏杆和林柯头对着头。意犹未尽的他本想在低声的和林柯聊聊天。但是没想到林柯把被子往肩上一拉。
“再说吧,”又是再说吧“先好好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晚安啦。”
澄淼于是闭住了嘴,透过寝室门的窗子看着门外亮着暗黄色灯的楼道发呆。窗外挂着的是林柯刚刚洗完的白色短袖,让楼道里桂花香的过堂风吹动,摇曳在昏黄的灯影里,忽明忽暗,倒是如它主人的性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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