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一楠吐了吐舌头，“不能，太贵了。”
说完，他走进厨房就开始忙乎起来。
他蒸上米，洗好菜，然后又打开冰箱，把上次从超市买来却始终舍不得吃的排骨拿了出来。
正忙碌着，云帆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看着孟一楠那急而不慌，忙而不乱的背影，发自内心地感叹：“一楠，你说将来谁要娶了你，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呀？”
孟一楠的脸“唰”的一声就红了起来，张开满是油污的手，作势就要往云帆的身上抓。
云帆赶紧后退了一步，“别乱来，我有洁癖。”
“那你出去，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说着话，
又伸着手往前逼近了两步，一直把云帆撵出了厨房。
云帆无奈地说：“那我可以去你的房间看看吗？”
孟一楠说：“随便，只要不在我身边胡说八道就可以了。”
云帆也不再纠缠，转身走进了和厨房只有几步之隔的孟一楠的卧室里。
孟一楠关上厨房的门，开始心无旁骛地煎,蒸,煮……，突然，他像被大头针扎到了脚底板一样，跳起来就往卧室的方向跑。
谢天谢地，云帆似乎被他放在书桌上的各种书籍吸引住了，完全没有发现他枕头边的那本日记本。
孟一楠仓惶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那本羞羞答答的日记本藏进了抽屉里。可想想又不放心，又把它拿出来塞进了口袋里。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云帆一直在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注视着他。
事实上，他刚走进这个房间就发现了那本日记本，也看到了里面的画像，每一幅都是自己，灌篮的，奔跑的，微笑的，生气的……。
作为一个十四岁都开始拉人小姑娘的手，十五岁都开始亲人家的嘴，十六岁都开始那啥啥的小流氓，他当然知道那些画像都意味着什么？如果孟一楠是个女孩，他自然是求之不得甚至还会考虑把他风风光光地娶回去。
可问题是，人家和他一样是老爷们，纯种老爷们。
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孟一楠飞奔而来的那一刻选择了回避，之所以那么怂，归根结底还是两个字：害怕。
他害怕世俗所不能容忍，而自己一直在竭力回避的某种禁忌，会因为那些画像破壳而出。他刚满十八岁，在心智还不算成熟的情况下根本承受不了那种难以想象的嘲讽和磨难。
或许只有佯装不知，才是对孟一楠最好的保护。
这时，客厅里的房门“咣”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打开了。孟一楠一听这怨气十足的开门声，心脏顿时一缩。
看来，老天爷并没有听到他的祈祷，又让孟建设遇到糟心的麻烦事了，这个时候的他一般会做两件事，一是喝酒解闷外加日爹骂娘，二是踹门踢沙发外加打骂孟一楠。
可无论是哪种丑态？孟一楠都不想让云帆看到。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云帆，轻声说：“要不你先回去吧。”
云帆看着他瞬间血色全无的脸庞，伸手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怕什么？你又不是大姑娘。”
说完，他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对着满脸胡茬，精神颓靡的孟建设落落大方地伸出了手，“叔叔你好，我叫云帆，是一楠的朋友。”
孟建设像受了惊吓似的，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你谁？一楠……的朋友？”
难怪他这么震惊，自从家庭遭遇变故后，孟一楠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十几岁的皮囊里像住了一个八十岁的灵魂似的，特别的枯燥乏味。在初中时他尚且还有一两个朋友偶尔到家里玩，可自从考进这所重点高中后，别说朋友了，甚至连一个能说上话的同学都没有。
可突然之间，居然有一个这么阳光帅气，这么气度高贵，这么优雅绅士的男孩从家里冒了出来，并且还彬彬有礼地自称是儿子的好朋友。
这一惊非同小可，直接把孟建设想要撒泼打滚，想要借酒浇愁的那点雅性给生生吓跑了。
毕竟，再混蛋的父亲他也是父亲，哪怕里子都已经腐烂成渣了，为了儿子好不容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还是得强撑着装出几分“人”的样子来。
他握了握云帆的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仿佛神经痉挛似的可怕笑容，“你……好。”
孟一楠看着眼前还算和谐的一幕，提到喉咙里的心“轰”的一声砸回了胸腔里。
吃晚饭的时候，孟建设再次受到了惊吓。
孟一楠平常抠门的要死，一个礼拜才炒一次鸡蛋，四个月甚至更久一些才允许吃一次排骨。可今晚，他居然又是鸡蛋又是排骨的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孟建设终于没忍住，直接发起了牢骚，“一楠，像这么一桌子饭菜，咱爷俩足足有半年没有品尝过了吧？老实说，我都快忘记排骨什么滋味了？”
云帆听到这番话，震惊的连筷子都差点握不住了。
孟一楠通宵打工为父亲分担压力他能接受，孟一楠住在这破破烂烂的筒子楼里他也能接受，孟一楠的卧室还没有他家的洗手间一半大他还能接受，可他唯一接受不了的是：眼前这种他认为极其寒酸极其简单的粗茶淡饭，居然是他们父子半年也难以吃上一顿的饕餮大餐。
长期住在象牙塔里的他，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窘迫和贫穷？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痛如割。
怪不得孟一楠总是那么瘦，怪不得他的脸上总是像血气不足似的一片苍白。
云帆一连夹了好几块排骨放在了孟一楠的碗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你多吃点，多吃点……。”
孟一楠笑着阻拦他：“别给我夹了，今天是你生日，你才应该多吃点。”
孟建设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呢，我说今晚的饭菜怎么这么丰盛呢，原来是为了给你朋友过生日呀，不过一楠，你可真够偏心的，为什么这小子过生日就可以吃大餐而我过生日就只能吃一碗长寿面呢？”
孟一楠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挠了挠头皮，胡乱搪塞着，“爸爸，这个……怎么能比呢，云帆是……客人呀。”
为了防止孟建设再口无遮拦，他把云帆夹给他的排骨一股脑儿地倒进了他的饭碗里。“爸，别说话了，快吃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美食在前，孟建设总算消停了。
孟一楠看了云帆一眼，结结巴巴地说：“你别……介意，我爸爸……爱开玩笑。”
云帆却郑重地问：“你真的是为了给我过生日，才精心准备的这一桌子菜？”
孟一楠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脸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红，连耳根似乎都要滴出鲜血来了。
云帆看着他的样子，胸口像堵了一团被水浸透的海绵一样，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他当然很想把眼前这个人抱到花团锦簇里，从此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现实，那个只要想一下就会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冰冷尖锐的现实，却又让他不得不像个懦夫一样选择装傻和回避。
晚饭结束后，他拿过孟一楠那个黑色的旧手机，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存了进去，“这是我的号码，以后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孟一楠点了点头。
云帆没再多加停留，起身就告辞了。
走出筒子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四楼的窗台看了过去，果然看到孟一楠趴在窗台上，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笑着挥挥手，用嘴形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就撩开长腿，发泄似的在巷子里奔跑起来。
一口气跑到停在巷子口的小车上，他才浑身虚脱般瘫在了副驾驶座上。
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他悲哀地发现，世上最无力同时也最让人爱莫能助的事情，莫过于他和孟一楠之间的关系了。太近了会灼伤彼此，太远了，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沼泽里浮沉。
何威关切地问：“少爷，你怎么了？”
云帆没理他，只是用脚踢了一下坐在驾驶座上的李晓，精疲力尽地说：“开车。”
李晓大喜，唇边那撮黑色的小绒毛都欢快地抖动了起来：“少爷你想通了吗？我们是不是直接去生日宴会？”
云帆摇头：“不，我想回家睡觉。”
“少爷，你手机关机了不知道，你妈妈都已经打好几个电话给我了，说云裳云霞……都已经去了，让你务必……。”
云帆盯着他那几根骨头半斤肉的小身板，恶毒地说：“李晓，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瘦吗？”
李晓愕然：“为什么？”
云帆冲着后座打了个响指，何威立刻张开大嘴，响亮地替他给出了一个答案，“因为总爱咸吃萝卜淡操心，累的了，哈哈哈……。”
李晓拿起一瓶水就向后座砸了过去。
孟一楠还是决定给云帆补买一件生日礼物，生日嘛，毕竟一年才有一次，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寒酸，而让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少爷觉得有所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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