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渐渐苏醒,最终定格在了两年前母亲在病房中慢慢阖上眼睛那一瞬,沈夏云记得,她在临去世前的最后一秒,眼睛里依旧是满满的不放心,放心不下弟弟,也放心不下她。
将炒好的菜出锅装盘,沈夏云将油锅放进了洗碗池,然后印着厨房的窗户给了自己一个带着信心的笑脸,妈妈,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的,一定。
沈夏云将饭菜端上靠在墙角的桌子上,然后去了画室准备喊弟弟吃完饭,推开画室的门,正好可以看见沈秋风毛茸茸的后脑勺。
沈秋风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木质的地板上,他的手上抱着一个画板,沾着颜料的画笔在纸上挥舞生风。
“小风!”沈夏云喊道:“该吃饭了。”
沈秋风没有回头,画笔也没有停下,他在画画的时候注意力向来是高度集中,很难将他从自己的世界中唤醒。
沈夏云无奈走到弟弟的身边,她企图在弟弟作画的时候没收他的工具,但在看清楚画纸上面内容的时候,沈夏云完全呆愣住了。
整副画的背景都是夕阳的橘色,欧式风格的建筑前面,一个头顶着圣洁光环,背后长出一双洁白翅膀恍若天使的白衣长发女生,怀中拥了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他们紧紧的相拥,少年在女人的怀中只露出了半张侧脸,他的眼角有一滴没有滑下的泪水,整个画中只有相拥的两人,他们的身后是孤独寂静的世界,在为他们充当背景。
画作还差些上色,尚未真正完成,但还是震撼到了沈夏云,这是下午她刚刚找到小风的时候,那会他正在发病,但是他却记住了,这就是他当时看到的世界吗?
孤独,寂寞的橘黄色,像是风沙的颜色,充斥了整个世界。
“小风?”
沈秋风没有反应,沈夏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然后伸手尝试着将画板从沈秋风的手中抽出,她观察着他的反应,很好,没有生气,也没有焦虑,沈夏云将画板小心摆放在落地画架上,接着道:“我们先停一会,吃完饭再接着画好不好?”
沈秋风没有反应,沈夏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牵着他走到了饭桌前坐下。
自闭症,又称孤独症,是一种神经系统疾患,他们是天生的脑损伤,绝大多数的孤独症孩子都没有自理能力,同时伴随着智力障碍,但沈秋风却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虽然是极低功能的自闭症,并且智能也比不上正常人,但他在绘画这方面却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这也算是沈夏云照顾沈秋风这么多年唯一的慰藉。
沈秋风的语言和社交在发育中都有着明显的障碍。
这么多年,虽然沈夏云一直在竭尽全力的教导他,指引他,但是他的语言和社交障碍都没有明显的改善,他排斥和陌生人接触,那会让他感到非常紧张并且不安,甚至除了沈夏云之外,他排斥和别人说话,他就像是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中,周围都是墙,没有出口。
患有孤独症的孩子会一直重复刻板的做着同一件事情,并且没有厌倦感,他会一整天坐在画室里,重复着在不同的纸张上画着同一副画,不能逼迫他停下,他会疯狂,只能尝试着用商量的语气劝说他去做别的事情,但一般都却说无效。
沈夏云在无数个黑夜陪着沈秋风在画室中待到天亮,看着他一直重复着同一副画作,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沈秋风和他发病时十分神似,都像是有着无穷的精力一般,在折磨着自己的同时,也在折磨着沈夏云。
想到这里,沈夏云又有些隐约难过。
“小风,多吃些鸡蛋。”沈夏云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弟弟的碗里,他咬着勺子不说话,忽然间又咬着勺子在餐桌旁边走来走去。
沈秋风除了画画之外,注意力其实很难集中,这是所有自闭症孩子的通病,小时候,为了纠正他这个习惯,他们会将餐桌固定在墙角减少他吃饭时的活动范围,并且固定吃饭的时间,培养他有规律的进食,但是今天耽误的太久,比平时吃饭的时间晚了一些,没想到沈秋风又开始注意力不集中了。
“小风。”沈夏云拉着沈秋风,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固定在座椅上,然后将勺子从他的嘴里拿出来塞进他的手中,说:“吃饭,不吃饭不能画画,乖乖吃完饭,奖励糖果给你。”
沈秋风开始吃饭,但没过几分钟,又开始做小动作,一直反复几次,在沈夏云的纠正下,沈秋风终于吃完了饭,趁着沈夏云收拾桌子的时候,马上跑进了画室。
沈夏云整理好家务中之后,沈秋风终于将之前没有完成的画作上色完毕,上色完毕的画作对于视觉的冲撞力更强。
沈夏云无法否认,她的弟弟是一个绘画鬼才。
他没有系统的学过画画,唯一的知识来源就是家里的画册,但是他对于色彩和线条阴影的运用,让她这个学设计的姐姐望尘莫及。
“小风画的真棒!”沈夏云从不吝啬对于弟弟的夸赞,她拿出手机对着画作拍了好几张各个角度的照片,这才满意的停下。
晚上将弟弟哄睡着之后,沈夏云才开始处理白天遗留下来的工作,等她将初步设计稿画完之后,夜色已经很重了,整个天朗御湖小区,没有几乎人家亮着灯。
忙碌了一天的沈夏云终于躺在了床上,这是一天当中仅有的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时间。
沈夏云有一个微博小号,微博名是‘来自星星的弟弟’。
这个账号是五年前微博刚刚兴起的时候她申请的,刚开始只是为了记录自己生活的点滴,到了后来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他们姐弟俩的日常,每当她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大好的时候都会在上面做记录。
沈夏云记录过她刚找到工作时候的兴奋,母亲病逝时候的痛苦,还有弟弟平时发病时候的无奈,但更多的就是弟弟的画作了,基本上弟弟的每副画,她都会拍照发微博留念,然后写一些自己对于画作的理解。
五年了,虽然整个粉丝列表里只有躺着一个人,但沈夏云也乐得自在,这个账号就相当于她的日记本,是她可以倾诉的树洞,她不希望被熟人看到。
沈夏云将刚才拍到的照片上传到了微博上,沈秋风的画作一般都是很抽象随心所欲,很难看到他这么明确的表达自己内心感受的画作,因此这幅画对于她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必须保存留念。
‘今天弟弟走丢了,难过,焦急和悲伤同时充斥在我的心头,就在我以为再也找不到弟弟即将绝望的时候,他突然出现,我知道这是上天给予我们的希望,他在告诉我不要放弃。
这是弟弟今天晚上的画作,每次看到他这么出色的画作,我都会想,如果他是个正常的孩子,该有多好!他拥有着这般非同寻常的才华,若是正常,肯定会拥有一个非凡的人生,只可惜雄鹰尚未展翅,便已经被折断了翅膀,这一生,他都注定都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圈中,没有办法走出。
但值得开心的是,弟弟今天非常懂事,他终于会将鞋子在鞋柜上摆好,可能他的情况正在好转,再一次祈求上天,希望弟弟能好起来。
还有……暗恋了很久的人今天向我表白了,知道他也喜欢我的那一刻,我真的开心的想要跳起来,但是我拒绝了他,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我不想成为他的拖累,也不想让他觉得我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希望他能早些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另一半。2014年6月5日记录。’
沈夏云将打好的文字配图按了发送键,但是她却没有立刻睡去,直到五分钟后,她粉丝列表里的唯一好友‘余生希望有你’,在她最新的动态下面点赞,并且评论道:“今天的画很美,画中的两个人都是天使,作者也一定是个天使。”
沈夏云也不记得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自己,大约好像在两年前!
但是每次她有新的动态时他都会点赞,当她发出弟弟的画作时,这个人也会评论,夸赞弟弟的画功。
有人欣赏弟弟的画作,这是一件值得沈夏云开心和骄傲的事情,她心满意足的将评论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关灯睡觉。
……
清晨六点的闹铃绝对是对上班族最大的恶意,但那是对正常人。
沈夏云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看清晨六点的太阳,在闹钟响起的第一时间,她便醒了,伸手将闹钟关掉,然后又眯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五分钟回神,当大脑完全清醒之后,沈夏云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八点的时候,沈夏云已经将沈秋风送到了福利院,陶念看着沈秋风额头上的伤口,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她向沈夏云保证了好几次,以后绝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看的沈夏云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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