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天只剩他一个人,在昏暗的屋子里不分昼夜地度过一天又一天。逝去的人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开始新一轮的衰老,他却在现世如此清醒,除了昏沉欲睡的片刻,以往的一切在他的脑子里比昨天还要鲜活。那样,他倒不如死去。
12月23号,这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全白了。雪后的天气格外晴朗,天空蓝得耀眼,阳光纯净得没有一丝热量,空气透明得像玻璃,整个校园仿佛装在水晶球里面的冰雪之城。直到25号人行道上的雪被踩实,人们都准备着到来的圣诞节。
“叔,你家……咱家的店,打算怎么搞?”早上起来,我边喝着热腾腾的牛奶,边问一句。
“搞什么?”他貌似没有在好好听我说。
“以前圣诞节店里从来不装饰、搞活动之类的吗?”
“什么叫圣诞节?”
“您每年看不到对面的商店,周围的店铺每到这个时候都装扮吗?”我指了指外面。
他手里擦着一个咖啡杯,走过来,专门朝外面瞅了瞅,“好像确实是啊……”又露出深思的模样。
“……今年要不要布置一下?”
“你看着来吧,年轻人懂这个。”他走回去。
“行,正好今天没课。”我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
“到底什么是圣诞节?”
“圣诞节……是西方国家的一年中最重要的一个节日……相当于咱们的春节。”
“西方的春节?”
“可以这么理解。”
“咱们有自己的春节,过洋人的春节做什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现在的全世界联系很紧密,不论是经济、政治还是文化,都相互有影响,圣诞节就算文化层面的一种影响。不仅咱们过西方的圣诞节,几乎全世界都过,无非隆重程度的差别,其实西方也过咱们的春节,也会放鞭炮,贴对联之类……”我尽量解释明白。
“噢……”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并能理解这种文化交流的趋势和意义。
“那我们确实应该过一过,至少装扮装扮。”他大概是理解了。
上午十点,我从附近的超市买了拉花、雪花、圣诞老人贴花这类装饰,“外面可真冷!太阳真是假的……”进门把东西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我立马用手套搓一搓冻僵的脸。
在旁边一个打着阳光的桌子上坐下,我拿出手机打给王健:
“吉生?”
“是不是影响你打游戏了?”
“什么话……”
“上午有事没。”
“应该没有……”
“那来店里吧,帮我一块儿装扮一下。”
“好,马上出发——”
“多穿点,外面冷的……”对面已经挂了,“要死。”
等王健的时候,我给陈晓晓发了消息:
“圣诞节有什么打算?/笑脸”
“还没打算/微笑”
我没想到消息回复这么快,“那晚上来面包店吧,今年会装扮。”发出消息后心跳得很快。之后手机便没有消息提示了,我闭了眼睛,感受眼光穿过我的眼皮融入我的身体。直到整个身体渐渐适应房间的温度,王健从宿舍赶过来。
“吉生,外面真冷!”王健进门第一句话在我的意料之内,他双手插在棉衣兜里,不停踱着脚步,头就像雪人:除了脸是白的,鼻子和耳朵都是用胡萝卜安装的。
“不是提醒你今天很冷吗。”
“你哪时候说了?”他把两条眉毛跳起来,圆着嘴。
“我话还没说完,你挂电话了。”
“有没有烤火的地方?”他四处扫了扫。
“什么年代了,还烤火,你咋不钻木取火?”我笑着。
“不是啊,烤面包的地方不都有那种炉壁么,又高又大的那种……”边说他边比划。
“你是电视剧看多了,这儿不是俄罗斯,没有金碧辉煌的炉壁,没有入口即化的黑麦面包,也没有金发碧眼的大长腿……你要不钻进烤箱里面得了,我把电源打开。”
“不过店里挺热。”他坐过来,把身子向阳光处倾斜,我起身给他倒了一杯开水。
“你同学?”大叔给里面舀了一勺糖。
“恩,来帮我布置的。”
“给,喝了水开工。”
王健接过去捧在手里咂了一口,“哇!加糖了!好久没喝过白糖水了,以前只有在过年串亲戚的时候才能喝一碗,还是熟悉的味道……”
“你可真能作……”我总是忍不住笑。
接下来我们开始布置店铺,在天花板上粘了长条的晶晶闪闪的拉花,再往上面松散地绑了小彩灯;在门上贴了一米多高的圣诞老人贴花和一些雪花,用彩灯把轮廓围起来;把苹果用彩色的包装纸包好,放在桌上的盘子里……一切装扮好已经是中午12:30 。
“看来我也是很有装饰天赋的……”看着整个店,王健自言自语, “以后毕业找不到工作,可以考虑考虑室内装修,恩……” 还点点头,说得跟真的似的。
“同学中午留下来一块儿吃饭吧,忙活一上午。”叔过去拍了拍王健的肩膀。
“那好。”王健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右脚跺地,身体挺直,郑重地点头。我观察好久了,他一直有这个毛病,上课被老师提问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动作和神态。也不能说是毛病,是一种习惯吧,我猜也是当兵形成的。因为类似的还有其它,比方说:他前面一米之内有人的话,他会习惯性加快脚步,超过那个人,然后再放慢脚步。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就问他,“怎么前面有人你就会加快脚步呢?”“以前当兵的时候,负重越野跑,教官开着坦克在后面追,你又不能跑在最后,最后面的几个人有惩罚。我就一直盯着我前面那个人跑,看着他的脚后跟,一直跑,然后超过他,再超下一个人。”
整个吃饭的过程他也显得很拘束,闷着头,叔每次和他说一句话,他就能把手里的碗筷放下,再次郑重地点头。几次之后叔也就不说什么了,我就把菜夹到他碗里,因为我知道他平时的饭量可不止这个水平。
“吃这个鱼防着点,我上次差点没命了。”我对王健说了一句。
“是吗,我们那儿经常吃鱼,这个鱼做的很好。”他还是一本正经。
我看了看叔,他就露出满脸的自豪,往嘴里扔一颗花生,咂一口白酒。
“对,你老家靠海。”
吃过饭没一会儿王健就走了,出了门立马扭扭身子,我知道留不住,他习惯一个人无拘无束的感觉:整个房间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怎么做怎么做。如果真的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了,我猜他大概会感到些孤单,多多少少。
“你那个同学。”
“怎么?”
“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回来,叔说了一句,笑着摇摇头。
“长的一模一样?”
叔朝我看了看,“那个时候,母亲总是说我见了人跟闷油瓶似的,不说话。”
“其实我同学还行……”
“‘你看有本事的人哪个不是能说会道的……这个样子,你啊——迟早吃亏’,她总这么说我。”他没有接我的话,继续说下去,“‘光有嘴皮子有啥用,有能力才是真本事’我总是不同意她的说法。‘那看看你以后倒是有多大本事……’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做一番大事业给母亲看,给她盖两层的洋楼,每天吃上肉,买最好看的衣裳,证明她是错的。”说完,他朝我看了看,“你觉得这话对还是错?”
“都有道理……话不能太绝对。”我习惯性地一说,几秒钟后我意识到,我说了一句废话。
“后来一直到结婚,还是母亲出了多半的钱,大概是攒了大半辈子的,全花出去了。房子还是那个土柸房,衣裳还是小时候穿的那件,几乎快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但是看到孙子之后,她还是笑的很开心,就像小时候抱着我去看元宵一样。”边说他边做着动作,“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我说的话,但是我一直没忘记,我一直记得当初的决心。但直到那天晚上我盖着母亲的被子,铺着她铺过的褥子,枕着她枕过的枕头,闻着熟悉的味道,睡在炕上,才突然意识到:母亲大概只是想和她的家人度过一个普通的人生。我坐起来,拿起旁边母亲的相,映着窗户的光看着她的脸——一直就没有对错。”
从侧面,我看到他眼睛里有湿润在闪动。我无从确定过去的一切给现在的他带来的是痛苦还是感动,或者说哪者更多一些。唯一确定的是:情感的牵绊将伴随他的一生,有时发生在暗寂的夜里,有时将其述说,一如过往。
过去发生的一切与他的一生融合到一起,就像盐溶于水一般。但人生不是化学,发生的就是发生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对于这些我一直清清楚楚,然而我更清楚:我无能为力。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客观地做一个他述说以往的听者,这样逝去的灵魂便不会太过孤独——至少在这个世上还有这么两个人记得他们的存在。
除此之外我尽量不去想:有一天只剩他一个人,在昏暗的屋子里不分昼夜地度过一天又一天。逝去的人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开始新一轮的衰老,他却在现世如此清醒,除了昏沉欲睡的片刻,以往的一切在他的脑子里比昨天还要鲜活。那样,他倒不如死去。
“以后可以常来啊!”
“好办。”我笑了笑。
入冬以后天黑得很早五点以后就开始昏暗下来,这时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都是情侣,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圣诞老人的微笑。
“今天的店铺装扮的好有气息哦……”一对情侣的女生环视着店里夸赞。
“哇,桌子上包的是苹果吗?”
“对,里面是苹果,圣诞节免费送的。”
‘哇!’
“每人一个哈!”
七点的时候,店里的人已经爆满了,我抽了一小会儿空闲开门出去放了放风。顿时寒冷的空气包裹我整个身体,让我打一个寒颤。我深呼吸了一口,将胸腔的热气置换出来,看着整条街:连成串的小彩灯一闪一闪,之一延伸到路口很远的地方;超市门前的空地上立着高大的圣诞树,远远地闪烁着童话般的光彩;街上行走的路人有的相互依偎,有的结伴而行,光是看着这一切就会很开心。那么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想起了路霞,就像树上的彩光,一闪而过。
我又回到店里,叔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今年人这么这么多!”边说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人多不好吗?”
“人多当然好啊,我是说以前没这么多。”店里人太多,他说话的时候还得加大嗓门。
“这就是圣诞节的魅力——高消费,高人流,高氛围。”
“高什么?”他又抹了抹头上的汗,把耳朵往我这边过了过。
“反正就是人多。”我笑了笑走开了。
靠在玻璃窗边,拿出手机看了看,陈晓晓没有给我回消息,我把手机装回去,看着店里的轰轰闹闹。
“咚咚咚……”突然后背有拍玻璃窗的感觉,我回过头,隔着玻璃:路霞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围巾,手里握着一根大号棒棒糖,像一只精灵出现在我面前,用她眼睛看着我,就像雪后的空气,又像南极万年的冰块,纯净得让人无法呼吸。我以为这是我的幻觉,但那不应该是陈晓晓吗?
片刻的意外后我笑起来,她也笑,呼出的热气将玻璃模糊,她就用拿着棒棒糖的右手食指画一个简单的笑脸,我刚好可以清晰看到她的眼睛和嘴唇。
“怎么不提前打招呼?”我开门。
“那样,你就不会有现在这么感动啦!”她进来,把围巾的往下拉一拉,停下来,“怎么又这样,我开个玩笑!”她又在我面前晃一晃,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右小臂上,“不会真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没有。”直到现在,我还以为这是幻觉。
“今天店里好漂亮啊!”她走进去开心地看着周围,叔叔跟她挥挥手,两个人聊了起来,我继续招待来来出出的顾客。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也穿梭在各个座位间,或者送几杯喝的,或者介绍一些东西,或者跟他们聊一会儿,还能帮顾客拍一张纪念照。我看着她,好像她一直就在店里工作似的,甚至比我更熟悉这一切,我相信没有人会怀疑她作为一个店员的身份。
她就是这样的一类人:始终有着自己的方向和归属。关于这一点,自己并不会显露出来,但她自己清楚,不管开心,烦恼,做着其他事情,跟其他人在一起,始终都清楚得很。而她令我羡慕之处就在于可以自如地掌控这一切。相反我倒是做地差了不少,我并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觉得自己相对而言手足无措。
远远地,她在对面朝我这边挥了挥手,我点点头,她便继续,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店里的人渐渐变少。
“哇!今天晚上好开心啊!”路霞靠在座位上倒了一杯可乐一饮而光。
“真能喝得下去。”我坐在一边,也倒了一杯。
“桌上还有苹果嘞,我能带回去吗!”她拿起一个盯着我。
“恩,圣诞节免费的。”
“这是你包的吧……”她好像完全没有在意上一个问题。
“今天一起装扮面包店的还有我一个舍友。”
“是吗?”她挑起眉,不知在想什么。接着,她就把包装拆开了,然后放到我面前,“这下肯定就是你亲手包的了。”然后露出调皮的笑。
“不都一样么。”我重新包好,递给她。
她马上接过去,仔细地看着,“不一样,有纪念意义……长这么大还没有……男生送过我苹果呢。” 她举起来给我看。
“不可能吧。”
“你觉得?”她立马变得严肃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你觉得我没有原则?”她盯着我。
“没有,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真的?”
“我是这么觉得。”
“谢谢。”路霞双手捧着包装的苹果挡着嘴巴,但是我能看到她眼里的笑容。“对了,刚刚我拍了一张你包苹果的照片,发给你。”
我拿出手机,她把把我P成了圣诞老人的样子,白白的大胡子和红红的圣诞帽,“我去给你热一杯牛奶,可乐凉。”。
“恩。”
我热好出来的时候,座位上没有人了,我走过去,桌子上留了一张便利贴:
“谢谢你陪我过圣诞节,今天和男朋友吵架了,有事先走一步。盒子里是送你的圣诞礼物——路霞”
桌子上有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我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银色的手表,旁边的小块的彩纸上写着:圣诞快乐!
放下盒子,我出了门,街上的彩灯依然蔓延到很远的地方,路上的行人仍然并肩走过。我抬头向深邃的夜空呼出一口热气,看着它渐渐消融,就像这个一去不复返的圣诞节。
人间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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