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我本不是这样计划的。
隐山的原生态异物,不是一般妖魔鬼怪能够比拟,它们生得丑陋,自私自利,怪力极强。我虽然没与它们有过正面较量,但我清楚:任何生灵,遇上了弱肉强食的生存环境,竭尽全力也只能获得一线生机,要如它们一样,不但好好活下来,还走上称王称霸的食物链最顶端,绝不是厉害这么简单的事?
我原想把那绿南瓜激怒后,再怂恿白止去对抗。
姑且不论白止最终是个什么东西,徒手搏斗绝无胜算,召唤兵器,奋力一搏,方是他唯一的选择。而我,只要静静的站在一旁,看他使用何种召唤术,召唤出怎样一件兵器,我就能知晓他为何界生灵,神阶为何品。
可惜,我算好了每一步,偏算错了最重要的那一步——我自己。
说实话,我也没有料到,生死关头之际,我竟然做不到静静的站在旁边。眼见那绿南瓜气势汹汹,吓得我拖着司启头也不回的跑了,那跑得真可算作是义无反顾,不带一丁点犹豫。
一口气跑出几百里,我才后知后觉埋怨自己生生搞砸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埋怨这种事,我也就做做样子,想想便罢,不宜深究,毕竟这蠢事是我自己做的,揪心揪肝的骂,正的反的,最后伤的都是自己。
不值得!
况且,我也没工夫多去想那档子事。为了逃命,我已跑得口干舌燥,四肢发软,疲惫不堪。转头去看司启,他也差不多,神当久了,果然就不适合再当人。
好在他眼尖,发现一庇护所,兴奋的拉起我:“王,那有个洞,我们进去躲一下吧?”
是该躲一躲,最好还有一壶热茶,一个软塌,若是洞内潮湿阴冷,还得烧个火。
我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美上了天。
两个人欢天喜地跑进去一看,顿时就傻了眼,我必须说一句:今日的风水与我犯冲,做什么都是蠢事。
眼前的蠢事还得从父王的藏书阁说起。
父王祝融的火神殿有一个藏书阁,里面全是他的珍藏。我在火神殿小住的时候,经常去那里打发时间。
我记得其中有一本典籍,十分有趣,事关祭祀。
四界之中,祭祀皆被赋予了神圣的光泽,主管祭祀的神官中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福气,备受尊敬与爱戴。
冰族的星辰司就是个极致。
说得不客气点,他就是一瞎子。但就是这样一个瞎子,却能在冰王离开碧落城时,打理一族事务,暂代君权,能有这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殊荣,不就是因为他祭祀神官的身份。
还有那个让我百看不爽的瑶华,头顶上虽有雪族神女的尊号,却也改变不了她侍奉窥探四界众生秘密——紫萸杖——守护神女的身份。
说白了,就是祭祀官女。
若放到过去,祭祀官女,也就是东山神殿里品阶最低等的神女。
可惜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曾经最下等的官品,现在却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尊者,这是神的悲哀。
这话并非出自我口,真正说出这番话的神者早已灰飞烟灭,他就是我的父王祝融。
他留给我一切都很模糊,唯独这句话,时常在耳边响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曾经有过与祭祀神官不愉快的经历,才发出这种感慨。但我真的不是因为父王的心志,才对祭祀神官存了偏见。
我有我的想法,我看得清楚,神者,长生不死不老,还能享尽荣华富贵,没有疾病贫穷,却还要未卜先知,窥探前生今世的祭祀官,实在是太贪心了。
所以,我继承了父王的遗志,火族不设祭祀神官一职,族人若要信奉,那就信奉自己的王。
带着这种绝对抵制的心态,我还是相当认真的将那本典籍看完了。
说看完,其实这个表述很不准确。
因为典籍的书封以及书中带有明显标志性的地方全被毁了,连我这般神力高强的神君,都无法复原,可见,父王是十分忌讳被人发觉这本典籍的真实出处。
我想,能让父王如此忌讳,那定是魔族。
再说回那本典籍,破烂就不说了,字少图多却很符合我不爱做学问的性格。
第一页:一个山洞;
第二页:洞壁上绘着各种图案,因比列失衡,看不分明;
第三页:洞中放着一个高大的木桩,上面绑着形态如我这般的生灵;
第四页:木桩四周跪满奇形怪状的生物;
第五页:木桩上的生灵被撕出一道道口子;
第六页:跪拜,食;
第七页残缺。
我不知道父神看过之后,心里作何感想,但我清晰记得,我看过之后,干呕不止。若不是因为它乃父王遗物,我早就一掌将其碎得片字不留。
如此阴险歹毒的秘术实在不宜被保留下来。
此话扯得有点远,说回这山洞,我是冲着热茶、软塌来的,进了洞,别说热茶、软塌,光这一洞的怪物,对着一木桩祭拜,就够我喝的了。
也不知是谁扫了谁的兴,它们呼的一下冲上来,将我与司启团团围住。
我打了个寒颤,这些怪物一看就是那本典籍中记载的食生肉者,遂转身扑到司启怀里,娇滴滴的说:“夫君,我怕。”
“啊?”
司启蠢蠢的啊了一声,身体僵硬,让人一看就能瞧出端倪。
气得我暗骂他不争气,但想想又不能怪他,他没有看过那本典籍,如何能知道眼前这些长得面目可憎的东西,全是实体。
在隐山这种非常之地,识别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味道。因为样貌,可随心幻变,但身上的味道,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了。
隐山的原生态异物,食神族或是魔族,此种偏好,本就是违背天地法则,不降个天谴给它们,并不代表,不会反噬。特别是神族,四界最高等的生灵被它们这些末端异物吃下以后,虽然也会烟消云散,但总会留点难啃的骨头让它们闹心。
具体闹心到什么地步,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凡食过神魔的异物,肌肤里总会分泌出一种难闻的臭味。
绿南瓜就是如此。
眼前这些东西,丑则丑矣,却无臭味,只能是隐山二等居民——法力弱小的妖魔鬼怪。
它们备受隐山异物欺凌,久而久之,就成了隐山的奴隶阶层。忍气吞声,惶惶不可终日,也改变不了随时成为异物口中一顿餐点的悲惨命运。
正是生存不易,使它们成为了四界之中对暗黑秘术弑神修身之法最热衷的生灵。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想着与司启扮作一对苦命鸳鸯的缘由。因为司闭说过,法力弱小的妖魔鬼怪,心性是两个极端,为了活,它们是最残忍最冷血的活体生祭拥护者;为了生活,又与人族最是接近,容易动情。
眼下这情况,我实在不想显露身份,被它们撕下一道道口子,生生吃掉。可惜司启不懂配合,我只得忍气吞声继续投怀送抱,一口一个夫君的叫。
“焱兮神君,司启大人。”
一只长得像犀牛的家伙向前一步,抖了抖手中的画轴,恭恭敬敬叫道。
我一惊:这牛鼻子怎么会认识我?
转身一看,原来他手提画轴上的人儿正是本神君。
凑眼再瞧:画工不错,有出神入化的境界。
我的仇家里,何时有过如此妙手?
闲着无聊,我竟开始扶额思索:若真有,他可直言。因为本神君最是重才惜才,何况还是这等能把本神君画得如此美丽动人的才能,再大的仇,都不值一提。
可惜,他竟不懂我。
我叹了口气,远的不再鬼扯,近的,我只想诅咒一下那琥珀妖精。
当初在人间整我的时候,手段何其狠毒,花样多么百出,硬是将我逼得走投无路,缴械投降。如此会来事,怎么就对付不了一只绿南瓜?
算算时间,别说一只南瓜,两只南瓜都不够他玩的。
不中用的东西,该不会真的没眼光,着了绿南瓜的道,正事不干,打情骂俏去了?
兴许有这可能,他对南瓜可能不感冒,但也架不住那色女的猛烈攻势,瞧它对司启无底线的献媚,就知它饥渴已久。
“焱兮神君,我们等您好久了,里边请。”
牛鼻子极尽谦恭,哼哼哼的说道。
我翻了个白眼,既不回话,也不动。
“焱兮神君。”
他彬彬有礼,又叫了我一声。
我吞了吞口水,心不甘情不愿往洞内走了俩步,突然转过身,贴近那画像,嬉皮笑脸道:“这画不错,敢问是出自哪位神君之手?”
牛鼻子哼哼:“出自哪位神君之手,小的也不知,东西是隐山的穗姬草大人派人分发的。”
穗姬草?
它又是个什么东西?
还派发?
我挠了挠脖子:“穗姬草是雌的,还是雄的?”
“焱兮神君,您虽是神君,但这里不是长白山,容不得您对穗姬草大人有半点污蔑。”
牛鼻子突然发起脾气来。
有意思,看来这隐山并非传说中的群龙无首,各自为王。
“那敢问穗姬草大人是君主还是女王?”
“她是君还是王,都与您无关。焱兮神君,请吧。”
该死的牛鼻子。
我咬了咬嘴唇,尖叫一声:“这个鼻子,怎么是歪的?”
“……”
见它们被我唬住了,又带着厚重的鼻音悲愤道:“可否借我一支笔,让我小作修改?”
牛鼻子与牛鼻子之间互看一眼,拿不定主意。
我加重哭音:“想来,我这一进去,必是再无出头之日。可怜我这一生,就这么一张绝迹留存于世,却是个瑕疵品,我……我会抱憾终身的。”
牛鼻子摸摸后脑勺,面露难色:“穗姬草大人说您生性狡诈,让小的们不要听您胡扯,免得到嘴的鸭子又飞了。再者,小的这里并无您要的东西。”
“神君,请。”
另一只牛鼻子就没这么好的心情,摊开手,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围观的猪鼻子,羊鼻子,鸡鼻子,鸭鼻子……反正就是一些其貌不扬的东西,默默让出一条道,尽头就是那木桩。
“王,不可。”
司启拽住我的衣袖,使了个眼色,我还未读懂其中的意思,他就突然往堵住洞口的那几个鼻子扑去,大叫一声:“王,快走。”
傻孩子,忠心也是要讲究方法的。你这么瞎用蛮力,能拼过谁?
果不其然,三两下功夫,我家司启就被揍得鼻青脸肿。偏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颗恒心向太阳,几次被扑倒,又几次爬起来。
我愣在原地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自认倒霉,恹恹叫道:“放了他,我自己走进去。”
那些鼻子真就住了手,将司启堵在外面。
司启不甘心,又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挥拳还想继续。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司启的情景,想到我给他定的规矩,倒也心安,知足的笑道:“司启,你走吧。”
“不,我是侍神,不能丢下您。”
说完,再次举起拳手挥了过去。
可惜,力道不够,身体不支,拳头落了空,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人还未着地,一根长长的东西,先于他滚了出来。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好几滚,终于停了下来。
原本还斗志昂扬,欢欢喜喜的鼻子们,突然被石化般,静立不动,傻傻盯着那根意外出现的东西。
空气就这样凝固着,山洞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局面有了这般转机,惦着脚,移过去几步,歪头想瞧瞧,它们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给吓住了。
才瞟了一眼,还未瞧清楚,就听一只鼻子弱弱的嘀咕了一句:“穗姬草大人的一缕相思笛。”
声音虽小,但谁都听见了,包括我。
一缕相思笛,什么时候变成穗姬草的了?
我正琢磨着,众鼻子却如临大敌般,惊恐万分,丢下我这个既难得又无比珍贵的祭品,作鸟兽散,一溜烟全跑光了。
“真是奇怪。”
我嘀咕着走过去,一脚踩在那笛子上,望着空空如也的山洞,突然大笑起来:“穗姬草大人的一缕相思笛?我火王焱兮怎么平白无故的就成了个偷盗他人之物的贼啦?”
笑完,又自嘲的叹了一口气:难怪那个素未谋面的穗姬草大人会如此记恨我,原来是因为一缕相思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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