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的,每个人,所有的生物都会死,一旦存在于这个世上,就必然决定有一天会消失在这个世上。但人不是客观的东西,生着的人不知死亡是何,于是身边的亲人、朋友死去会悲伤,自己面对死亡会恐惧。因为他们越来越接近死亡的时候,活着本身的意义就被忽略,死亡在他们看来就是独立甚至对立于生命。
那么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当你逐渐意识到自己终会逝去的时候,或许应当去认真地思考。
“小子,起床工作了……”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继续垂着头迷糊一会儿。
“年轻人,起床用这么久吗?快点了!”那位大叔又很有干劲的状态。
“年轻人才需要休息啊……六点,现在大多数人都还在憋尿做梦呢。”我慢慢穿好衣服,套上工作外套。
“那可不行……”大叔在厨房中伴随着霹雳乒乓的声音,好像对我说,又像对自己说。
“今天不是星期天,蛋糕是否要少做点?”
“少弄一半的小麦粉……”
“一半也卖不出去的,三分之一够了……”
“你看着吧,不够了明天再加。”
然后我还需要加热一大锅的热水,插上插头就行;再把烘烤机预热,把昨天的面包放进微波炉,热一杯牛奶,这是我们的早餐;最后把店里各个通风口打开,把所有的帘子拉回去,拿碎绳用蝴蝶结的方式绑好……基本上是一些琐碎的没有操作性的工作。
一切准备的差不多后,是七点多,太阳正好最大限度地照进店铺,能到里面柜台边的位置,这时整个地看起来才显得充满生气和活力。空气中已经微微能闻到新鲜烤面包的牛奶味和小麦味,我从微波炉里取出我的那份,坐到店里靠落地玻璃的一个桌,阳光能洒满我的全身,驱散起床时的困乏。
“这个时候最适合晒太阳!叔,忙完了过来坐着,阳光可好。”我喝一口烫嘴的牛奶。
“忙着呢,哪有那时间……”
我见他一会儿进了烘焙坊,一会儿出了后门,挑选了各种食材,到了厨房。
“恩,可惜了……”我把头对着朝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静静享受着美好的早晨。
七点半的时候我草草地吞掉面包,一口喝完一杯牛奶,挎上背包,换了鞋子,开始去上课。
“叔,忙得差不多就吃饭,面包再热就要拉嗓子了!”我出门前喊了一声。
“瞎说,我的手艺百年传承,怎么可能……”
这是家面包店,就在校门正对着五十步左右,是一个大概五十岁的男人,各子中等,长相就是普遍的大叔形象。我问过,他总说自己不到三十岁,就是脱发,身子稍微有点胖,我就憋着不笑出声来,因为他还说过他烤面包的手艺已经三十年了。我也没有戳穿,挺好的。
还好大叔收留了我,不然我的生存都困难。一切都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的资金系统就立马奔溃,就像19世纪的美国华尔街的股票崩盘。站在校门口,长呼了一口气——根据我的计算,在面包店待两到三个月,金融系统应该能恢复正常运转。
教室的其他人看起来依然一切正常,陈晓晓还是坐在原位,除了我,所有都一切正常。还是到窗户边,在王健旁边坐下。
“哇,吉生君,气色看起来不错!”王健把耳机摘下来,跟我打招呼,面前摆着英语四级。
“还行……”
“地方怎么样?”
“还好。”
“给工资吗,还是只包吃住?”
“给600块,管吃住。”
“那还可以啊!”
“管吃就行,不然我都活不下去了。”
“做多久?”
“看情况吧,两三个月?”
“哦。”
过了一会儿,我说,
“那家的面包挺好吃的。”
“店家是不是传承了俄罗斯的烤面包技艺?”说着王健做出烤面包的动作。
“怎么又是俄罗斯?金发碧眼的大长腿妹子蹲在烟雾缭绕的壁炉旁烤面包?”
“俄罗斯那个地方冷,人们喜欢靠着炉子烤面包,你知道吗,那种黑麦面包,咬一口蓬松酥软,满口麦香味儿……”
“你吃过?”
“没,我只是描述一下。”
“有时间请你吃那家的面包,那个大叔的手艺正儿八经的。”
“别,我请你。”
“一个面包又不会把我吃破产了。”
“这不是一个面包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理论原则。”
“好好,那儿有一款经典复古面包,样子极丑,但是吃起来特别好吃,切两刀,一份三十块。”
“有三十块钱——那么好吃?”
“觉得有……明码标出来的。”
“什么都能用钱衡量?”王健点点头。
“别扯没用的,什么时候去?”
“恩……这么珍贵的东西一定要选个良辰吉日去……”
“结婚的时候我给你邮一半过去,费用你出。另一半我吃。”
“这个可以!”
“这是哪门课的老师?……”
……
中午下课继续回到店里打工,跟一般的店铺不同,这个时候并不是一天最忙的时候,相反人很少,只有时不时地推门进来几个,打包几种面包就走了。我放下书包,便代替大叔在柜台售卖。
“叔,今天中午吃什么?”
“手擀面。”
“我不太喜欢吃面……”
“我的手艺,尤其是祖传秘制酱汁,那是很美味啊!”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对自己夸赞的口气。
“没吃过。”
“今天学了什么?”他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马克思主义哲学。”
“马什么学?”
“就是一门学科。”
“那是什么?”
我坐到转椅上思考了一番,如何解释这种概念,“就是讨论咱们是神造的还是进化的,世界上是先有的鸡还是先有的蛋,吃到嘴里的面包是真的还是假的……就是这种。”
他就在里面哈哈大笑,露出头来问一句:“这些?”
“对啊。”
“那是先有的鸡还是先有的蛋?”
“老师也没说,老师说这个问题是种很愚蠢的问题。”
“怎么?”
“他们觉得这种问题就像问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一样。我也觉得这种问题很傻。”
大叔没再说话,可能在忙着做饭,我也就没继续说下去,趴在玻璃柜台上望着外面的街。门前不断地有汽车来来去去,还有一伙的男生走过,或者拉着手的情侣路过……我就想着他们从拥挤的教学楼区悠闲地走出来,一路上讨论一些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话题,至于到哪里去,那就想不到了,我去的地方并不多。
忽然又想起落进湖里的手机,开始屏幕是亮着的,一直显示着“是否添加对方为好友”的提示,并且在湖底吸引一些微小的东西围观;片刻后屏幕渐渐开始闪烁,一瞬间变暗,最后完全隐没在漆黑的湖里;几天后逐渐被淤泥完全埋没,永远地带着我的指纹孤独地沉寂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人死了大概就是那样——身体与黑暗潮湿的地底融为一体,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人看得见你,没有人跟你说话,就那样永远静止在黑暗里。随着时间流逝,土堆变平,地表开始长满杂草,世间的所有活物再不记得你,你仿佛从来没有活过。孤独的灵魂却从未散去,在漫长的新一轮的开始中,无休止地思考:曾经的出现,意义究竟何在。一如当初死去的时候。
“到底是先有的鸡还是先有的蛋?”
“鸡蛋鸡蛋,当然是先有鸡后又蛋了。”我大口地吃着面,他所谓的秘制酱料就是老干妈,不过面确实够劲道,比起食堂的来说。
“正儿八经的。”他看着我。
“……我只说我的看法。”
“你说。”
“您知道生物进化论么?”
“人是猴子进化的。”
“对,我觉得吧,蛋本身只是鸡用来繁衍的一种方式,可能以前鸡不是卵生的,像哺乳动物一样,当然那个时候的鸡可能也不叫鸡。”
“有点道理。”
“你能理解?”我出乎意料。
“什么话。”
“没,我觉得相比同一类的人,他们可能是不懂的。”
“说些什么。”他大概又听不懂了,大口地吃着面条,发出充满食欲的声音。
吃过后,我开始收拾洗碗,他就靠坐在柜台前的木椅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事情。
“叔,整个店怎么就您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恩——确实没什么人。”
“我是说……没有相互照料的?”
过了10秒钟左右,
“老婆20年前就跟人跑了。”
我没继续说话,把水龙头关了,把碗筷放好,坐到摆着薰衣草的客桌边,阳关勉强晒得到。
“跟一个据说是做房地产的老板,快过年的时候,她说天津买衣服,我跟她一块儿。她说有好几个一起的朋友,不用跟着去,家里还有孩子,我给她拿了钱,她就走了。”他说话的过程中一直闭着眼睛,平静地叙述每句话,说完一句总会间隔五六秒,“直到过年,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晚上回了一条短信:‘我跟一个老板了,做房地产的,家里有好几套房,估计你一辈子也赚不到那其中哪怕一套。孩子我也给你留下了,过你那样的生活,我宁可去死’,对,宁可去死。她是这么写的。”说完他还噗嗤地笑了一声,我透过玻璃看着外面。
然后他坐起来把椅子向柜台靠了靠,把手肘放在上面,点了一支烟,我第一次见他在店里抽烟,“我都忘了那个年是怎么过的,第二天在家躺了一整天,脑子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有孩子。”
他用食指点了点烟身,把烟灰弹到淡蓝色的玻璃烟灰缸里,“那时,小孩不到一岁,就让我妈带着,我出去打工,一年回一次家。那个时候虽然孩子见我生疏,但是我一拿出买的饼干和玩具汽车,他就高兴地扑上来,抱着我的脖子。”
他边说边做着动作,笑个不停,继续吸一口烟,“后来大一些就不行了,回去见我总是表现得像见了外人,抱着他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不自在。再后来,不好好上学了,说也没用,打也没用,还总是拿他妈跟我说事。辍学后就去县城里跟着学修车。2013那年,工地上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孩子跟人打架被桶了一刀,进了医院。我立马回去,到了医院,就见我妈跪在床边哭,旁边儿子的脸露在外面,身下用白布盖着。”
他看了看我,“那布的颜色跟墙皮似的。”我看到他拿着烟的手有轻微的颤抖,但我从话音里听不出来,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过去摸了摸儿子的脸,还有一点余温,传到我的手指。我觉得他的脸看起来,跟小时候环着我的脖子要饼干的时候一点没变,真的是一点没变。没过几天,我妈也走了,走之前我在她旁边,听她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老天爷的。渐渐越来越不清楚,只听到她喉咙的声音从嘴边发出来,最后没了声音。我搂着我妈的头,闻着她头发里熟悉的气味哭了很长时间。对啊,这老天他妈的是瞎了眼!?说什么老天爷!”直到此时他明显变得激动起来,把抽得熄灭的烟头摁到烟灰缸里,一直摁着。
沉默了几分钟,他从旁边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下去。
“我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老天爷,都是自己无能。无能的人是没有福气消受什么爱情、亲情这类东西的,到头来只是苦痛一生,你看,跟我一样。”他用手指着自己,仿佛自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老天爷。”我摸着冰凉的花瓶说。
“但他们确实是死了,就那样,我也无能为力,不知道是去了天堂还是地狱。”
我看着他,他更像在对着自己说话,“那也没有什么意义,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只是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他再次看向我,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不过小子,我现在想到了——那所有,都没有什么原因,不是我的原因,不是女人的原因,也没老天什么事。那是他们的命,他们的生活。有一天,我也要死,或者病死,或者老死,这是我的命,我的生活。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事。”
他说完的时候,我忽然隐约体会到了‘阿甘正传’中那位母亲去世前对旁边难过的阿甘所说:
“每个人都会死,孩子你不必悲伤,死亡不是结束,它是生命的一部分,这样才是完整的。”
是的,每个人,所有的生物都会死,一旦存在于这个世上,就必然决定有一天会消失在这个世上。但人不是客观的东西,生着的人不知死亡是何,于是身边的亲人、朋友死去会悲伤,自己面对死亡会恐惧。因为他们越来越接近死亡的时候,活着本身的意义就被忽略,死亡在他们看来就是独立甚至对立于生命。
那么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当你逐渐意识到自己终会逝去的时候,或许应当去认真地思考。
是活下去?
比大多数人光鲜地活下去?
为了给爱自己、自己爱的人更好的生活而活下去?
为了认识某种我们未知的东西而活?
为实现历史的信仰活下去?
用主观意识本身来思考这个问题,是无穷无尽的死循环。因为生死本身是客观存在的,主观的意义因生而存在,随着死亡而结束,而真正留下的东西,才是活着的意义——数据。这样死亡才作为生命的一部分而永存。
“哦。”
“那个小子要是好好读书,现在跟你差不多。”说完他哈哈笑起来。
“是吗,大概能想得到。”我也回以微笑。
“看我又是说的什么话。”
“这倒是无妨。
“不不,还是两个人,还是两个人。”他又看着柜台挥手说,强调了一种概念。
他越是这样,我越能感觉到事实上他对于过去的执着,“那不准备领养个孩子?”
“领养?”他表现得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的样子。
“很平常的嘛,不能生育的夫妇都是领养的。”
“这是什么话……”
“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俩便笑了。
“习惯一个人了……接触得越多,痛苦越多。”
“也不全是。”
“幸福可能有,痛苦必然有,这种做法是划不来的。”
“也对……”我摩挲这薰衣草的花干,阳光已经移出去了,照在外面的街上,我站起来活动活动腰骨,“又该上课去了。”带上书包,换了鞋出去,又走在了阳光下。
旁边依然走过结伙的男生、相互牵手依偎的情侣和拾捡垃圾的环卫工人,他们或者如出一辙地过着生活,或者尽情享受着生命,异或努力地生存下去。生命的鲜活不断为这座城市生产着数据,包括我自己。
我回头看了看,在玻璃映像阻挡的灰暗的背景中,模糊地看到他又点了一根烟,像一座铁铸的像塑,目光穿过时空,望着这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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