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居然有这般服务质量的餐厅，原本只是随口说一句，没想到服务员就欣然接受了。
夏文文仍然怀疑她已经被认了出来，那个年轻服务员随时投来的目光让她十分不安，不过那眼神并不让人讨厌。
其实饭菜的味道着实不错，只是她今天的确没有胃口，父亲的话时不时地回响在她耳边，它就像扎破舌头的一根银针，把对美食的眷恋推出千里之外。
时间特别晚了，今天就在这个小县城过夜吧，但问题是，没带身份证的她该住在哪里。也许应该找个24小时的咖啡厅呆一夜，等明天早上再回C市。可这样的小地方会有那样的咖啡厅吗？
夏文文用筷子夹起一块儿鱼肉，然后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接着她把鱼肉放进餐盘，最后是像帐篷形状的白米饭的上面，但迟迟不见送进嘴里。鱼肉上裹着的汤汁早已流干，它露出天然去雕饰般的白色鱼肉，看起来干净而光滑。
鱼肉在嘴里的味道变得清淡，不过让它变淡的不是拖沓的时间，而是不安的心。未来，着实让夏文文迷茫。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生，打赢了自由的战争，却失去了生活的能力，为了自由而付出的代价未免太过于惨重。
夏文文看着窗外逐渐昏暗的街道，一家家、一户户、一处处都在悄然安息，正如她心里的灯，在风中摇曳，光芒散乱，即将熄灭。
磨蹭，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看来我今天又要加班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夏文文猛地回头，那个年轻的服务员站在她背后，他的眼睛刚巧从时钟的方向转回来看着她。他没有穿服务员的工装，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圆领衫和休闲裤。
“抱歉，我马上离开。”夏文文没落地说，然后便起身……
“这个地方很适合驱散情绪，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
夏文文半直立的身体僵在那里，她有些进退两难。
“请坐！”服务员用非常标准的手势请夏文文坐下，然后他走到她的对面，“我可以在这里坐吗？”
夏文文坐了下来，然后点点头，“你刚才说‘又’？”
“前天是一个流浪汉，昨天是一个失恋的青年，今天是一个惹人非议的明星。”
“你还是认出了我！”
“当然，我们店里的人都认出了你，只是用平常心对待每一位客人是我们的服务宗旨，所以我们并不想让你为难，我想你也并不希望我们大招旗鼓地招呼你。”
夏文文微笑着，这是她今天最美的表情。
“所以，我们还把你带到了远离其它客人的这个位置，不仅因为你的身份，更因为你今天的情绪着实不对头，我想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夏文文很诧异，她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一家餐厅，这更像是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点并不难得知，”服务员说，“网上你与导演对骂的话题已经炸了锅，现在你又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我想你与你的团队应该也发生了分歧。”
“分歧？不准确……”夏文文夹起一块儿沙拉吃进嘴里，“我想用‘决裂’会更妥当。”
“很抱歉！”服务员叹了口气。
“没关系。”夏文文看着他的脸，她不再躲避他的视线。
“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夏文文接着说。
“当然！”
“你都会陪在这里？”
“嗯，只不过有些人需要我给他们一点关怀，有些人只需要我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那有什么分别？”夏文文当然指的是后者。
“对那些人来说，即便是打开所有的灯，他们的世界也将是空无一物，而我在这里，他们便有了共鸣，你知道默不作声地陪伴在心冷的时候一定是比热茶管用的。”
夏文文点点头，“不过我此刻确实需要一杯茶。”夏文文平时是从不喝茶的。
“请稍等！”服务员站起身微微弯腰，此刻的他让夏文文意识到坐在她面前的原来是一个服务员。
“菊花茶。”服务员递来精致的茶杯，这与一般的茶杯不一样。
“这杯子很特别！”夏文文喝了一口茶，然后盯着茶杯看。
“嗯，这是在这里度过漫漫长夜的人的专属茶杯，只不过茶叶还是跟白天的一样。”
“为什么不换特别的茶叶呢？”
“因为这些人在小小的惊喜之后还是需要一份无差别对待，他们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被救者’。”
果然，落寞者也需要一份属于自己的体面。
“那个流浪汉？”夏文文好奇地看着他问。
“哦……”服务员回想了一下，“那并不是咱们多数人印象中的流浪汉，他更像一个为了梦想而放弃现实的追梦人，我从他身上看不到落魄和凄凉，他更像是峡谷中的一道光。”
“为什么这么说？”夏文文听得津津有味。
“他用一元钱买了一份米饭，然后自己带着咸菜。他从坐下之后就问我是否可以把外带食物带进来吃，我说当然可以。他用餐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坚实的男人，他很强壮。”服务员用食指的关节轻轻搓了搓鼻子，“那时我也像现在这样坐在他的对面，我们最开始没有交谈，我就这样看着他，他完全没有不好意思，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尽管那世界像峡谷一样闭塞、空无一物，但我却看不到那种穷途末路的窘态，正是这种感觉，让人倍感力量，就如同一道光。”
夏文文给桌子上另一个杯子倒满了茶，然后推过来，“后来呢？”
“后来变得有意思了！”服务员有些满足地笑了笑，“我们开始玩起了对联。”
“对联？”
“是的！比如他出的第一个上联是：茶壶。”
“这个好简单。”夏文文有些得意地说。
“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对呢？”服务员看着夏文文，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脸盆！”
“不不不！”服务员连忙摇头，“如果是一般的对联，您这个完全没问题。”
“啊？那答案应该是……”夏文文饶有兴致地盯着他问。
“水杯！”
“为什么？”
“除了正常对联的规则以外，他的对联还必须物物对应，并且用途相似。茶壶和脸盆都是装水的，可是脸盆的水是不能用来喝的，况且脸也并不是饮品！”
“原来是这样！这个真的好有趣。”夏文文笑着说，“那么第二个上联呢？”
“嗯……”服务员想了想，“水果！”
“水果……”夏文文低头盯着眼前的水果沙拉，“水果……”
服务员露出开心的笑容，“有了吗？”
“请等一下……”夏文文边思考边说，“这个真的好难啊！”
“这个我也没有答出来！”
“那他的答案是什么？”
“火锅。”
“火锅？”
“没错，火对应的是水，而火锅和水果都是食物，用途上接近，但最高层次的联系在于哲学层面！”
“哲学层面？”
“对，因为水果和火锅都是不存在的！我们常说吃水果，但是你能告诉我什么是水果么？”
“草莓、西瓜、苹果啊……这个太多了！”
“不不！它们都是水果没错，但我们吃到嘴里的却是草莓、西瓜、苹果，水果是没有具象的东西。”
“真的是这样！”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火锅，我们吃的难道真的是火锅么？我们吃的是火锅里的肉和菜，所以火锅本身也是没有具象的东西。
“真有趣！你们就这样对对子对了一整夜？”
“差不多，困意袭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
“那么你介意再给我讲讲那个失恋的青年吗？”
“当然不介意。”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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