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小夏这七天过得很恍惚,她只记得一群人不停地哭,她也跟着哭。哭完一场又一场,好像演戏一样。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吊唁,表达哀思。
她还记得郝美丽在她回来的第二天给她打过电话。
“宁小夏,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走一天一夜,屁都没放一个就尥蹶子。”是郝美丽。
“我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你这样一声不吭的玩消失。我有没有告诉你下个月开新专柜,让你不要让别人抓到小辫子!你想不想要这个专柜!”
“我爸爸去世了。”
“……我替你请假。你,节哀。”
“好。”宁小夏想不到她可以用这么平静的语气陈述这件事,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可是事实如你所见,她真的很平静,仿佛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W的电话也在第二天打过来:“Yoyo,当晚我正好有事出去了,你有没有事?”
“没事的,姐,就是最近不能去了。”
W以为宁小夏是不想继续兼职了,说道:“你好好休息。我让财务把这个月的工资结给你。”
“谢谢姐。”
宁小夏算算,应该也就几百块钱。可是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那些哭的或真或假的人,在哭完都选择留在宁小夏家里,又或真或假的安慰起安素蓉,她们孤儿寡母很不容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冬妈妈你可要挺住啊!
小冬爸爸是个好人,哎,咋就好人不长命呢!
小冬,小夏要孝敬你妈,一个女人可不容易了。
小冬妈妈,那会知道你们困难,谁想小冬爸就这么想不开呢!借俺家的钱,你看?
这时候提啥钱,先处理落福的丧事,啥事也得排在这后头。素蓉不会欠下咱们的。
宁小夏冷眼看着,墙倒众人推,本就世态炎凉,有什么可期待的。江越在送宁小夏回到家得当天晚上就走了,又在第三天,第五天早上回来看过,虽只匆匆几个小时,两人也并未说什么话,宁小夏的感觉却很奇怪。
好像那年军训一样,所有人都在场训练,只有她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格格不入。夏天的太阳那么大,那么毒,别人的汗水为了整个班级荣誉,她的坚持却毫无意义。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江越出现了。
太阳底下,一个人的辛苦,并不会因为两个人站着就减少一分,可是旁边有一个人陪自己站着,好像就没那么难挨了。
这样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宁小夏心头,以致于后来他们相处的那几年,江越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宁小夏恼归恼,却不敢埋怨,她始终记得江越对她的这份好。
宁小夏在爸爸的丧事办完第二天,离开家。
江越开车过来接她,正好遇到要账的人。
原来宁落福活着的时候,他们是一家人,现在宁落福死了。谁都怕,安素蓉不认账。他们这个村庄的人钱比命值钱,能在患难的时候伸一把手帮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不能再奢求更多。
江越拿出一万块钱现钞,拿给安素蓉。“阿姨,我和小夏是很好的朋友,不要跟我客气。”
安素蓉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还是把钱接过来了。
宁小夏和江越出门,安素蓉并没有出来送,只有宁小冬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宁小夏忽然又跑回家。
“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小夏快速跑到车里,让江越开车。
车开出县城,宁小夏的心才平静下来。
“江越哥,钱我会还给你的。”
“嗯。”语气清冷。
宁小夏几乎要怀疑眼前的江越和前几天陪在她身边的江越是一个人吗?
“后座有啤酒。”
宁小夏解开安全带,探身到后座。把一袋子啤酒拿过来,抱在怀里,拆开一瓶就喝。和那天的酒一样难喝。呛的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江越哥,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她并不需要江越的回答。
“我家在那座大山下头。院子里有两颗杏树,小时候,我爸用一根绳子在相邻的两根树枝上随手一挽,就是一个秋千。那时候我的一条腿刚做了手术,一条腿还没做,走路很不方便。没人愿意带着我这样一个瘸子出去玩。爸爸就陪我荡秋千,他总能把我扔的很高很高,又稳稳接住。那两颗树是爸爸小时候种的,结的杏儿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了。吃不了的杏还能晒杏干,也好吃。”宁小夏甜甜的笑了起来,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一砸吧嘴就是酸酸甜甜的杏儿。
“小时候,我们家不富裕,可以说是很穷。我总是穿亲戚家小孩给的衣服,袜子总是破了补,补了破,一个补丁摞一个补丁。我十岁之前没吃过杏和西红柿以外的水果,因为杏和西红柿都是院子里种的,其他水果要买。虽然物质生活过得很,但是那时候我很幸福。”
宁小夏不知道江越有没有听,絮絮叨叨的说着。
“四年级,我们村子没了学校,我和我们村的小孩一起去镇子上念书。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们的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有一次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雨,家长都过来接孩子。我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有两条胳膊,两条腿,手指也是十个。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当然他们也像我发现他们的爸爸妈妈一样,发现了我爸爸。我爸爸只有一条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恐惧。我也是。”
“小时候,我问过爸爸,我为什么有两条腿,你只有一条。爸爸说不小心丢了。我问他疼吗,他说丢的时候疼,现在不疼了。”
“那没什么,村子里的很多人,都长得和大家不一样。小北的爸爸没有胳膊,云河的爸爸满脸是坑,刘飞的爸爸都好好的,可是一直躺在床上起不来,就算是最幸运的王小龙的爸爸也少了一根手指。”
“他们说,瘸子生个女儿是瘸子。不是的,我的腿生下来就有问题,可是我爸爸原来也有两条腿,你知道吗?”
“那座山,”宁小夏指着身后家得方向,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养育了村子里一代一代的人,也埋葬了村子里一代一代的人。”
“我太爷爷就一直在煤矿上班。养活了我爷爷兄弟七个。我爷爷也在煤矿上班,养活了我爸我姑姑,可惜没有养大。我爸四岁时,我爷爷就被砸在那个黑窟窿里头,再也没出来。我爸17岁也就去了那个黑窟窿卖命。19岁,矿底下出现塌方,命大,没死,砸断一条腿。”
“我爷爷死后,我爸和我姑姑都小,奶奶改嫁给村里一个赤脚大仙,又生了小姑和小叔叔。”
“小叔叔命好,他有机会念书,就算不念书,最不济也能像我爷爷一样做个赤脚大仙。可是他不念,在那个黑窟窿里挣钱多。第一天去,就再也没出来。”
宁小夏说到这里已经没有眼泪。端起脾气猛灌了几口。
“你知道我太爷爷怎么死的吗?肺癌,也就是说不被砸死,并不意味多幸运。我还有两个舅舅,大舅人很好,勤勤恳恳,二舅是个无赖,偷鸡摸狗,什么都干。你知道怎么了吗?大舅进了那个黑窟窿,也没出来。二舅进了好几次监狱,都出来了!”
“好像是个诅咒,这座山养育了我们的生命,又毁灭我们的生命。”
“江越哥,你是不是以为我特别可怜?不是,我告诉你,这村子里有30%的女人改嫁过,有30%的女人守着半大的孩子过完一辈子,只有剩下的一小部分,每天战战兢兢,守着她们的男人。哪天一个意外,他们可能就要沦为另外的60%。”
“今年7月份,我爸爸因为伤口感染去北京治病。回来后,我跟宁小冬被叫回家,奶奶,姑姑,小姑二舅,我妈都在。我妈说,爸爸病了,负担不了两个孩子的学费。我就知道,是我。我看着一屋子的人,那都是跟我血脉相连的亲人,跪下去,求他们,不要。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做,可是那是我唯一能做的。我边哭边磕头,我说我会好好学习的,还有两年,我考上大学会回报他们的。可是没用,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幻想。”
“我拿起桌子上的杯子,用力磕在桌沿上,然后从手掌心划过。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那么红,可是居然一点也不疼。”
“小冬说,让姐姐念吧,让姐姐念,他出去打工供我。可是怎么可能,我妈同意,我奶奶都不会同意。当然,她们谁都不会同意。”
“我包扎好手,过去看我爸。他躺在床上。他居然那么瘦,脸蜡黄蜡黄的,我舍不得求他。他没办法啊!”
“第二天一早,我就拿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偷了宁小冬的钱跑了。”
宁小夏又拿起啤酒喝。
“夏天早晨五六点,天微微亮。还没有班车,我就一个人走呀走,走呀走。走了好远,才坐上车。那一路好紧张,辛亏没有遇到熟人,要不就走不了了。直到去了车站,买上北京的车票,坐上去北京的车,我才安心。”
“我一定要走。我不想嫁个在黑窟窿卖命的;我不想成天担心哪天成为寡妇;我不想生个儿子让他和他爸一样去那个黑窟窿;我不想生个女儿,让她嫁个在黑窟窿卖命的,哪天一不小心也成了寡妇!”
“我想给他们不一样的可能性,我想让他们走出这座山,有和父辈不一样的可能性!”
宁小夏忽然像终于脱线的木偶,失去全部力气,趴在自己的腿上,嘤嘤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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