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三院,程少民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老院长报到。上次私自进京的事刚完,这次又来了一个十日不归,如此违纪的事在三院前所未有。
老院长在办公室里等他。程少民很了解老院长,这人就没嗜好,每天来得早走得晚,如果不是院长夫人管得严,指不定都能住进来。有一次朵朵晚上来拿东西,一点风都没有,门就自己关上了。朵朵大声说话壮胆:谁吃饱了没事来吓人啊?等了等没人回话,朵朵趴到窗子上向外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猛地一只爪子抓到脸上,当场就瘫倒在地。外面老院长没事人一样,不慌不忙说:这你还用问?不是我还有谁?
老院长对自己严格,对别人也严格,程少民虽有三院小王子之称,现在也是格外地紧张。
揣揣不安地进了门,程少民勉强镇定。老院长若无其事地看看他,“啪”地把一件东西拍到桌子上,一张银行卡。
完蛋,糖衣炮弹也给退回来了。程少民直直地站着,不敢说话也不敢坐。
“还不把东西拿走?要是有人进来,我就说你贿赂我。”老院长轻蔑地看着他说。然后自己慢慢喝茶,有滋有味地喝茶。
不知怎地,程少民突然就放松了,道:“钱是你问我借的,还钱应该说声谢谢。”
老院长手里的茶杯一下就掉在桌子上,弄得满桌子都是茶叶茶水,然后这杯子继续掉在地上,摔成十八片。这可是老院长用了二十多年的专用茶具,他心里好气。
程少民反而笑了。虱子多了不咬,错误多了不愁。他拿起抹布把粘满水的信用卡擦个干净,然后装起来,搬过椅子自己坐下。
老院长咬着牙自己把桌子擦干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标题是:对工作人员程少民的处理决定。
居然是记过处分。程少民简直哭笑不得,道:“老院长你也太狠了,这是要进档案的。”
“你想不进档案也行,”老院长很坏地瞅着他,“不过以后你的工作必须饱满,要相当地饱满。”
“好,”程少民说,“这一个月,院里的事我包了。”
老院长伸出拇指和小指,程少民咬咬牙道:“听你的,就两个月。”
老院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半年。”
程少民差点被这老人家气得背过气去!没日没夜地工作半年,这人不累出病来神经也要出毛病。“也给我一张纸。”他说。
拿起纸,他写了四个大字:辞职报告。正准备往下写,老院长一把按住了他的笔,大方地说:“好吧就依你,两个月。”
“我要给部长打电话。”程少民说。
老院长瞪起眼睛。“我有许部长的电话,”程少民道,“不过既然是工作上的问题,那就应该打工作电话,你不是怕部长吧?”
老院长不信邪,心想难道许部长成了你的娘家人了?立刻拨通电话,许部长马上就接了。
程少民抓起电话道:“许部长,我是程少民,请问您知道柳娟爸爸的事吗?”
“怎么会不知道?”许部长说,“昨天我听说大致脱离了危险,好像还是你找的医生,我替老朋友谢谢你呀。你为什么用这个电话?”
“的确是我去找的医生,”程少民道,“医生是我从山里请来的。但是我耽误了工作,我们院长要处分我。”
“这个嘛——”许部长似乎有些为难,“说你是见义勇为吧,可病不是你治的,这个奖难发。”
老院长在旁边看着,程少民没聊几句就把电话递给他。老院长认真听着电话,反复说着两个字:好,是。程少民心里冷笑。
好一阵子,看来许部长对老院长说了不少话,终于通话结束,老院长的脸上居然是面带笑容。程少民挖苦他:“看来你不让领导批评两句就不舒服。”
“你懂什么?许部长欠了我的人情。”老院长说着把手一伸,“那姑娘很优秀啊。照片拿来,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把你迷成了这个样子。”
“我没心情,”程少民不依不饶,“我这一辈子都快要让你给毁了。”
老院长手一挥道:“提那干什么?何况你都答应要加班两个月了。”
“一天我都不干。”程少民站起来,拿起那张处理决定往桌上一摔,“我最恨别人威胁我。”
老院长赶紧把处理决定扯成八片,脸上一脸的无奈:“好吧,小祖宗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程少民正往外走,一听这话心就软了。
晚饭是张笑林和胡一文请客,二位都是课题组长。
饭桌上程少民耳朵里灌满了牢骚话。他本来就不想吃这顿饭,知道会这个样子。
院里课题组每年的工作任务有两个部分,一是上面下来的计划课题,另一部分是自己选的研究课题,对于这些研究人员而言,计划课题不过是被动干活,自选课题才是自己的研究方向,是正儿八经的科研。考虑到给大家留有自选课题的时间,以往每年的计划课题数量有限,可是现在计划课题数量大大增加,严重影响了大家的前程。
大伙儿七嘴八舌,说的都没话说了,然后有意无意地去瞅程少民,而程少民好像就是个局外人,只管吃喝,一言不发。别人不好意思说话,李俊峰忍不住了:“你是怎么回事啊?”
“是啊,”胡一文赶紧接话,“你还是不是咱们的大才子了?以前你常说,我程少民谁都不怕,除了老院长装可怜。这事你不出头谁能出头?”
程少民道:“这些天我经历了太多的事,真的累了。我答应老院长做一个月的苦工,我们组不用多操心,以后你们的事我优先做。”
张笑林苦着脸道:“这也不行啊,又不是一天两天。大家忍气吞声不说话不就是等你回来吗?老院长能治我们,他治得了你吗?还是那句老话,三院就是你的王爷,老院长就不过是个管事的老太监。”
“你这么说就过分,”朵朵为程少民说话,“上次少民哥去北京你看老院长是怎么对待他的?过去再辉煌也成了历史,这几年我们都没有成果了。”
“这几年你们做的事瞒得了别人瞒得了我吗?”张笑林鼻子一哼,“少民你去北京不就是找部长谈成果的事吗?”
“天不仁地不义。你去跟部长说,要是如此对待我们,就把论文公开发布。”李俊峰气愤道。
“俊峰!”程少民皱眉道,“咱们可是有约定,怎么能说变就变?”
事实上他们不仅是约定,而是发了誓言。
“自古做大事的人,没有不受委屈的。”程少民叹口气,站起来跟张笑林等人告辞,“才子已死,你们可以烧纸了。”
不知道是哪位先贤说过:越是怕事越是有事。这句话太有道理啦。
这天老院长来到他们课题组,后面跟着刘秘书,大家一看就感到紧张。老院长来很正常,刘秘书来也很正常,但是一块来就很不正常,这俩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都停一下。我有事要宣布。”老院长是个没架子的人,可居然就端起了架子。他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凝重过。
李俊峰把手里的器具一放,赶过来问:“老院长,你不是又要给我们追加计划吧?我们现在的任务都做不完。你要是把爷们当劳工使的话,我辞职。”
老院长翻了他一眼,怪里怪气地说:“连你们组长都要走了,你辞职有什么关系?”
李俊峰立马傻眼了。他看着程少民,程少民也看着他,俩人的脸上都是问号。旁边人一下子就围上来,老院长神秘地瞅着程少民说:“少民啊,你的调令下来了。”
程少民惊呆了。自己连想调走的话都没说过,咋就来了这个?难道柳弘之身体又不好了,为了让自己快点跟柳娟结婚急急忙忙办了这个调动?
“从今天起,程少民借调到监督局。”老院长郑重地宣布,以为程少民会高兴,一看不是那么回事,“你还舍不得这里啊?有话咱们慢慢说。走,跟我来去办公室。”
走了两步,老院长想起来这儿还有一堆人没安排,回头说:“从现在起,俞青任你们组长。”
这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是都怕让俞青当组长,二来这么一安排程少民就回不来了啊!“组长,这不是你要求调动的吧?”朵朵有些急眼。
程少民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叫住老院长说:“院长,我的事你是不是应该先跟我打个招呼啊?”
老所长把头摇的,像拨浪鼓。“这事你真不知道?你这手眼通天的人,一趟一趟去北京就没谈这事?昨天你不是说想去北京吗?”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你这几年没少气我,可我也愿意你走啊。你一走这个三院就不是现在的三院了。”
老院长的脸上居然有悲伤。以前大家常常私下议论说他是个冷血动物,但是这次他似乎真的动了感情。
“可那只是聊天啊。”程少民心里生气,可一看老院长的样子,反倒去安慰他,“我没要走的意思。再说这只不过是个借调,最多我去去就回来。”
“你还回得来吗?”老院长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这个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家庭?你去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咱这儿穷乡僻壤的。”
“你说我要什么?”程少民不乐意听了,“别说是国内,欧洲美洲哪个国家我不能去?我还用依靠别人?”
老院长笑了,瞅着他说:“你能不要钱我相信,可你能不要她?她可是个独生女,爸爸病成了这样,肯跟你一块来这儿?”
“她不来我就不回来了?”程少民不服气。说完就觉得上当,赶紧声明:“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未婚妻。老院长你这是把我给绕进去了,看事不要这么武断行吗?”
“知道你脸皮儿薄,还没求婚是吧?你们结婚不是早晚的事,她不嫁给你还嫁给谁?”老院长鼻子一哼。你小子骗得了别人,可蒙不了我。
“就算我跟她有事我还是要回来,夫妻两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程少民说。
不过听了老院长这话,他觉着这么久的心结一下打开了。虽然跟柳娟一直是朋友距离,可这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想起遇仙崖上的亲亲密密,生死与共,想起医院里的那个销魂拥抱,她对自己肯定是有感情的。最近她天天都来电话,寄东西,这不正是对自己的感情吗?所有熟悉的人都把她和自己看成一对,不去求婚还等什么?
老院长得意地一笑:“怎么,认账了,不抵赖了?你的这位柳姑娘我可是见到人了,那容貌,拍电影都不用化妆。你看你为了她这么闹腾,我看老天爷都是让你离开的意思。”
“一男姐不漂亮吗?组长还不是一样拼命工作。你不要隔桌门缝瞧人。”朵朵忍不住说了。
“一男能跟她一样吗?一男就是个孩子,人家可是成熟人。”老院长想起方一男,忍不住叹口气。
程少民也想起方一男,头脑顿时发懵。“你就别再闹了,”老院长蹙着眉头不耐烦说,“命令是刘副部长下的,他还等着呢。你有什么想法电话里跟他说去,走。”
老院长带程少民离开,背后李俊峰大声说:“这里面有阴谋!”
老院长回头训他:“你还嫌不乱?跟着瞎掺和什么?”
晚饭时间,组里的人在李家堂二楼聚齐,只有俞青没到。李家堂是个不大的饭馆,看着不起眼,可是里面有位叫张大厨,他做菜是这一带最好的,这几天柳娟给他寄来许多好东西,东北的猴头,南方的蟹肉,正好拿来让他来做。
“她不会来了。”一直盯着窗外的魏东鹏回头对大家说。
“她早就瞄上组长的位子。”李俊峰心里忿忿不平,“三院这么多组的组长她随便挑,非要赖在咱们这个功勋团队。”上次实验发生的事让他一直不能平静,她居然跟自己记仇。
“别这么说,我从来没说要走。”程少民劝他。
“早晚主任的位置不是你的?”李俊峰道,“我看连老院长都巴不得你走。你走了他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免得你碍手碍脚。”
“不会吧?”程少民觉得他越说越过分了,“如果上次不是我说情说不定咱们院都没了呢。”
李俊峰说话更尖锐:“你以为老院长会感你的情?不是你把咱们的成果藏着掖着,现在老院长有多风光?”
程少民对不上话,心里没了主意。他回头看着魏东鹏,魏东鹏很有脑子。
“有道理,”魏东鹏点头同意李俊峰的想法,“今天老院长就很奇怪,直接点了俞青的组长,这是要赶你走啊。以后这日子不好过了。”说完就叹气,别的人也跟着唏嘘起来。
“我现在就给许部长打电话。”程少民拿起手机。魏东鹏看他着急上火的样子,拦住说:“你先说说,你下午是怎么谈的呀?”
程少民想了想说:“你们多虑了。早上刘副部长就给发了调令,一个上午催了两次,老院长吃不住了,下午一上班就给许部长打过去,许部长说这事他知道,但是他正在谈事,没空细说,如果我这儿没问题就这么办,有问题由我直接找他。下午我去先找的刘副,他说这事许部长同意,我不相信就直接给许部长打电话,可这时就很不顺,许部长一直听不了电话,一直到下班。”
“监督局的事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去吗?”李俊峰说,“这里面就是有名堂。”
“对了,刘副部长还说是为了照顾我,他怎么知道我跟柳娟的事?”程少民感觉云里雾里的。
朵朵插话说:“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大领导,一传十十传百的?不会是你那位心上人急着来招驸马吧?”
“她不可能这么做。你记住了,我们是朋友,仅仅是朋友。”程少民一挥手。
朵朵气他说:“八字没一撇你都这么拼命?谁信啊。我看你都煮成熟饭了。”她怀里的儿子小海军告诉她说:“妈妈,叔叔笨笨,不会做饭。”
“海军乖,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好不好?”程少民简直受不了这娘俩的双响炮,苦着脸求他。
“打电话吧。”李俊峰说。
程少民拨通部长的私人电话,直接放大了声音,这里都不是外人。接电话的是个甜甜的女声:“是程少民吗?今天你可以不打扰部长吗?”
大伙儿都愣住了。这神马情况啊?
程少民没楞,他很气。“是部长要我打电话找他的。”他连称呼都省了。
“但是现在部长刚刚睡着。”女声温柔地说,“他今天是带病工作,刚才做完理疗。你看——”
程少民能说什么呢?“你明天再来电话吧。”对方立刻挂断了。
“北京人怎么都这样啊?”程少民说。柳娟爸爸一病就手机停机,部长一不舒服都把电话交给秘书。
“这女的是谁啊?”李俊峰说。
“秘书。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私人电话也交给秘书?”程少民想不通。
“他当然是有几个电话啊。”朵朵不屑道。
这么说这个电话还不是部长的最贴身的。程少民道:“我找柳娟。”
没想刚要动手柳娟主动来了电话。程少民喜出望外地接听,柳娟劈头扔来一句:“阿呆你好,我爸爸要我给你打电话。”
顿时一片安静。都听呆了。
“给你寄去了食品和一套衣服,”柳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听不到回话就不乐意了,“怎么你连句谢谢都不说?”
“真是就差没寄内衣内裤了,这照顾得真是周到。”朵朵感慨说。连小海军都被感动了,手指指着程少民喊:“说谢谢,说谢谢。”这孩子跟程少民有感情,两天见不到就想的不行。欺负程少民可是他的一大乐事。
“你没看我这儿一堆人吗?你就这么回报我。”程少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心动了。柳娟这真是跟自己来真的了。这样估计到了北京都不用自己求婚,她真把自己拉了做上门女婿了。
“我怎么看的到,怎么还有孩子啊?”显然,对面柳娟也愣了。
程少民急忙问:“你知道我调令的事吗?是不是你爸爸找人下的调令?”
“我爸爸都给你下调令啦?”柳娟很是吃惊,有点慌了神,“不会的——等我问问。”
程少民深深吸了口气。他希望这事是她爸爸做的,那样一切就好办了。
“没有。”过了一会儿,柳娟认真说,“你知道我爸爸不会这么做的啊。”
“等等我要问你,”程少民很认真说,“你爸爸有许部长最机密的电话号是吧?把它给我。”
“这——”柳娟开始犹豫,终于答应了,“好的。不过你不到实在不得已就不要打,我相信你。”
程少民心里终于安定了不少,问她:“你是不是要来?三天之内你不要来啊,我现在很乱,你也看到了。”
“是啊。”柳娟说,“一个星期之内我都不能去。我要等他真的好转,现在我不安心。”
结束了柳娟的电话,程少民就在犹豫给许部长的电话什么时候打。今天一切都是那么地乱!魏东鹏说:“这样,明天先去院长那里看看,如果真的不能跟部长联系再打这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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