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幸而当晚父亲并没有留宿,在第二天清早赵叔也不见了。由于小时候见惯了上班族的生活,雒崭棠也就没在意了,心里反而觉得踏实。
本以为今后照常上下学,谁知在周末的时候,雒崭棠就被母亲呼唤了回去,说是爷爷生日,父亲已经回去准备把二老接来城里了。母亲问雒崭棠要不要自己也去接他,想必来也是叫计程车来的,况且听说赵叔一家也即将要回到,与其面对尴尬,不如尽早离开,于是雒崭棠拒绝了母亲的好意,决定即可动身坐公交,那样反而舒服些。
当然难得回家一趟,雒崭棠是不会傻到带课本回家的,换洗衣物家里有备用的,于是除了带着手机,几乎就是一身轻地回家。
早上一路坐了四个小时的公交车,雒崭棠才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住区。很快,雒崭棠来到了自家那栋楼房,距上次国庆假期回家,至今已经又是一个多月。
雒崭棠来到自家门口,因为父亲不在,所以铁门是紧闭的,他不习惯按自家的门铃,于是打电话给屋里的母亲,说:“我回来啦,忘了带钥匙,现在在门口。如果您在家的话,麻烦下来开一下门吧。”
说完后,等了一会。门静静地打开了一个缝,里面是黑漆漆的,没有完全推开。雒崭棠只好自己动手拉开,进门后轻车熟路地把它再次锁上。
通常没有客人时,一楼不会自然敞开的,遂给人阴暗且凉飕飕的感觉。雒崭棠上到二楼,眼前一下子明亮了许多,甚至看得见照在阳台上的太阳光线。大厅十分敞亮。除了两件卧室,厨房也已经搬上来了。“来,先过来吃饭。”母亲在厨房里叫唤着。
雒崭棠进去后,餐桌上只是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却看得出这是母亲的手艺。经过一早上的疲劳,雒崭棠早已饥肠辘辘,一坐下就毫不客气地开动了,在家里永远是那么无拘无束。母亲也没说什么,就像过去一样,即便长期未见,“唤儿取食”的母性还是不变,只是说几句让他慢点吃,还有饭之外,再没说什么局外话,因为她知道说任何局外话都会影响到儿子的食欲,闹不好还会使他摔碗而去。“二老什么时候到啊。”雒崭棠突然问。“二老”是母亲教他说的,因为这样称呼可以省去两个字。
“说不准,明天吧。可能晚上也会到。”
“姑姑她们来吗?”
“来的,不过是明天来。”母亲突然发觉了什么,“你没带东西回家吗?”
“没有啊,带了个手机。”
“课本呢,不用学习的吗?”母亲只是问问。
雒崭棠有些不高兴了,“要是亲戚来了,我闷在房里读书,你们岂不是要说我······”
“不带就不带吧,难得爷爷奶奶进城来看你呢。”母亲装作欢喜地说道。
雒崭棠没再说什么,过去因为母亲的柔性,自己还愿意像孩子一样跟她说些开心的话,但不知何时开始,自己不但开心不起来了,跟母亲的沟通障碍也越来越大。他还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吗?然而自己所吃的是母亲做的饭菜,自己所花的是父亲的血汗。这不是一种被寄养的感觉么,虽然雒崭棠心理暗示自己这是非常不孝的想法。
说了几句话,楼下忽而车声,过了一会,是上楼的脚步声。来人一边上来一边说道:“崭棠回来没有。”
母亲起身出去,“回来了,在吃饭。”
雒崭棠听着出是父亲的声音,便默默地听着他们说话,仍然低头扒饭。只听见母亲问道:“怎么,你不是去接老人家来吗?”父亲回答:“开到半路,老人家说坐不了车,让我不要去接。”“是生病了吗?”母亲担忧地问。
“不是,是我今年疏忽了,老人家年纪大了,确实坐不得这么久的车。留一个在家也不好。”
“要不我们现在走吧,明天就不要匆匆忙忙的。”母亲建议道。
“去跟崭棠说吧,让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雒政誉说完就回卧室了。
“我们今晚要回老家住一夜吗?”当母亲进来时,雒崭棠问道。母亲让他去收拾东西。饭后雒崭棠回到自己的自闭房,空荡荡的,有什么好收拾的?
午后的光照比较温热,催人入睡,雒崭棠坐在车后座,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他还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梦,生活如此平常简单,内心却不断无中生有,也是就是这样的世界观,导致了思想上的畸形。但是雒崭棠却十分惬意于这样的世界。这样可以操纵的世界。
现实生活充满了对自我精神的剥削与压迫,在潜意识中便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对象,一种负面,于是在现实中无法改变这样的剥削,就在自由的思想世界中构造自己的生活,把自己关闭起来,然后默默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直到最后把外界封闭起来,使得自己的精神得到真正的自由。
这样扑朔迷离的幻境不知持续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将他吵醒。当他渐渐睁开疲劳的双眼时,发觉自己已经在走上大路中央了。这一定是回乡的路径无疑,但这是哪条道路,雒崭棠已经毫无记忆。
随着车流的畅通,车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行驶速度,坐在前面的父母似乎没有开口说过任何话。
约莫是晚上十点过后,车子在驶过一道绿树如茵的小巷后,缓缓停在了雒家的院内,院内外每一盏灯都发出炽热的光芒,车却停在了暗处。屋里的两个老人听到车声赶忙过来招呼。
雒崭棠在黑暗中就听到了那老女人尖利的声音:“怎么不会把车停在大院里?”
“怎么,令辉不在家?又出去撩了?”雒政誉问。
“他啊?这几天晚没等到人家关门还舍不得回来诶。”
母亲转过头来说道:“下车。”雒崭棠只好极不情愿地中止白日梦。看到眼前的老人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老女人面对着自己的儿子笑出一脸横肉,老男人卑微不语地拿着手电筒在车后摸索。见雒崭棠不说话,同样不语的母亲突然推搡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道:“这么久没见到公公婆婆,怎么不叫人?”虽然装作很小声,但大家是听见的。雒崭棠碍于母亲的情面,只好咧起嘴角对着老人说道:“阿公,阿婆。”这是本地方言对爷爷奶奶的称呼,老男人只是“嘿嘿”一下,老女人正眼没看他一下,只是一个劲地对着自己的儿子嘘寒问暖。要知道,想当初雒政誉要不是为了这个傻儿子,早就跟眼前这个外省老婆离婚了。
站了一会后,依旧没自己什么事,雒崭棠只好独自回房,推开门后看到里面只剩下一副床架了,顿时心里舒坦许多,至少没有被当成储物室,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废铜烂铁放置在这。
不过,雒崭棠还是困得很,母亲过来问他要不要睡觉了。“是要睡了,不过,不知道睡哪。”雒崭棠说。
母亲说:“去二楼睡你哥哥那里。”
雒崭棠正这么想着,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大声说:“崭棠房间不是还能睡吗?铺上草席床垫,来这边柜子抱一张被子去!”接着还嘀咕了一句,“别把你哥的床弄乱了,被他看见要骂人的。”
最后在老太太一通乱喝之下,柜子里的毛毯床褥之类被翻个干净,床架瞬间铺天盖地,似乎是倾尽所有地阻止雒崭棠去二楼过夜的行动。
等到母亲耐心地把这些东西铺盖整齐,确认这张床又可以睡人之后,老太太嘀嘀咕咕地离开了。母亲说:“我简直要被她那声音吼出心脏病了。”一般的文化人还真受不了她那吼叫,要不是基于伦理道德,雒家的子女没有一个愿意回到这里。
而雒崭棠的弟弟已经成为命运不可改变的一点,虽然他在后期成长过程中有得到母亲的教育,但仍改变不了长期抚养于老人手下。雒政誉带走了老人不喜欢的二儿子,留下了小的作伴。原本是让小儿子读完小学接到城里的,不过前年老太太“突然”犯病,硬是让老头子去要回了已经在城里上了几天初一的雒令辉,所以这一年雒令辉就不得不到镇里上中学,而且每天都要回家,没有住校。
不过,这一切雒崭棠早已习惯看惯,自己在乎什么呢,睡一晚上还能起疹子了?那也比睡两个晚上好,大街上时时刻刻传来飙车党耀武扬威的鬼吼鬼叫,近处还要看老人脸色,这鬼地方像地狱一样,比十三中还要糟糕。起码在市内的中学,文明人还是占多数的,这里的中学跟就跟自由监狱一样,关进了暴徒,却没有完全关紧。总之,自己是一刻也不想呆在这,没有人愿意呆在没有教养,文化落后的地方。
到了第二天,这种有无教养之间的冲突,终于转为了教养之间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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