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大鹅点燃了一支烟,满是褶皱的黑脸像块铁板一样僵硬,一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红白条纹衬衫让他看上去像80年代的生产队老干部。对着满屋子的人,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眼皮如同两扇关闭的窗,始终没有抬上去的意思。他不需要跟谁打招呼,犹如泰山般伟岸的压力让在场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也罢,他只要扮演好雕塑一样肃穆的姿态就好,可是他似乎又有点不领情似的用眼角斜睨了一眼房门口停着的一辆银色三厢小轿车——2009款丰田卡罗拉。
茶几前面的桌子上放满了大袋小袋的礼品,有烟酒茶,还有著名的营养保健品:两条烟是硬壳中华,一瓶700ml的酒是斧标白兰地,两斤外包装龙飞凤舞的茶叶是福建产的金骏眉,至于那几盒保健品,CCTV里面没少看到。
——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大半辈子,除了逢年过节,还真少碰到这些个价格不菲的东西。
“大鹅,您倒是说两句话呀。”终于还是李桂兰开口说话了,将满屋子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干瘪瘦小的李桂兰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还没到五十岁的年龄却如同一只脱水的丝瓜,邹巴巴的,皮肤还被太阳晒得黝黑,不过多年为月家生儿育女并辛勤劳作可谓劳苦功高,使她如今在家中的分量还算相当,讲话的底气锵锵有力。
“喔。”月大鹅抬起眼皮,正大光明地看着房门外的那辆半旧不新丰田卡拉罗说:“这车子,是租的还是借的?”
坐在侧面的安旭紧张地看了月桃一眼,耷拉着个脑袋,仿佛谎言被拆穿的小孩揉搓着双手说:“呵呵,借的,跟我表姐夫借的。”他始终还是不愿意放下面子,似乎表姐夫的车子跟自己也算是近亲吧。
“年轻人还是不要虚荣心太强的好,其实如今有个车也不算什么,就我们乡下这旮旯地方有车的家庭也不少,重要的还是要有个属于自己的窝。窝是一个家庭的基础,你说是吧?”月大鹅单刀直入,完全不给安旭留任何余地,让原本就唯唯诺诺的安旭几乎有点招架不住。
“呵呵,叔叔放心,只要人他平安,健康,房子那是迟早的事,阿姨您说是不?”安旭有点驾驭不住自己的方向感,把求救的眼神投给了善良老实的李桂兰。头脑简单的李桂兰急忙接过话渣连声应是,尽管她也觉得这样的回应有点词不达意,但毕竟文化有限,一时想不出能拿什么辞藻形容。
安旭有点不能理解方才在来时路上喋喋不休的月桃此刻为什么像只没嘴的葫芦,睁着眼睛看他一个人演戏。
“这个安旭啊,”月大鹅吐出一口烟,“虽然我是嫁女儿,但是按照我们这边客家的规矩,是要在娘家摆回门宴的,而且要摆他个三天流水席。”
面对没有带句号的这句话,安旭几乎要流下眼泪了,但他还是继续强装镇定地说:“应该没问题。”这句话像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粒果核,容不得他细想便吐了出去。
“哦。”月大鹅又抽了一口烟。答案算是肯定了。“我们养大女儿也不容易,还含辛茹苦供她读完大学,为的也是希望她能嫁个好夫家,以后能幸福,所以我们关键还是看诚意。”
“爸,我已经和安旭商量好了,聘金六万八。”还没等安旭开口,月桃就急忙插上了话。
原本安旭还想把握住优先话语权把聘金降下一两万,没想到月桃突然冒失的一个小插曲冷不丁从背后朝他放了一支冷箭,他还没宣布投降呢,就一命呜呼了,只能冒着冷汗打圆场道:“是的是的,应该的应该的,要有诚意,养大个女儿不容易。”
来时的路上,安旭还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现在好了,不仅聘金没有做出让步,还搞出一个流水席的回门宴,价码越垒越高,犹如层层叠加在心头上的石头,令他越来越没有底气。他多想反驳这一家子人,我们家乡规矩是没有回门宴的,我们家乡的聘金也没离谱得像在卖女儿,什么回门宴,还要摆三天流水席,简直是猪鼻子插葱装大象,但他是说不出口的,因为人家什么一把屎一把尿养大个女儿比闹革命还不容易的理由足以抹杀一切男方的小气。话说回来,也并不是他小家子气不舍得花钱,而是确实没钱,谁有钱不想摆个法拉利车阵配合着高格调的酒宴拉风一下。
可是,那是诚意,不是金钱的问题,这样的理由,没有人可以反驳。
反正手头上缺两万是两万,现在缺哪怕十万也就是十万,干脆豁出去,多缺一点少缺一点看来都是差不多的结果,总之就是要很多很多的钱才能把人家女儿娶回去,像对方父亲这样直接摊开说要是给驳回去等于直接往准老丈人脸上打巴掌,那也等于黄了婚事。说到底月桃在自己心目中是没有价码的——在安旭的世界里,月桃是无价之宝,岂是臭烘烘的金钱能够拿来衡量的。
月大鹅往烟灰缸里拧灭了烟,垂下眼皮接着说道:“明年月樱和月斌要上大学了,月斌学费和生活费你们二选一吧。”
站在母亲李桂兰身后的一对龙凤胎面面相觑。
安旭的脸色愈加难看了,他如今连答应给妹妹的学费都还没有着落呢,却被下了一个这样的死命令,刚才的条件都勉强可以接受,但就这个条件,无论是理论上还是心理上都过不去,“这个好像不太好吧……”
话音刚落,月桃急得跳起来直跺脚,“安旭你什么意思啊你,你是觉得我嫁给你委屈了你了还是怎么的?没本事你就别娶我啊,你娶我干什么?我爸妈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容易吗?最多念个私立大学打死学费一年也就一万多块,你们家要是连这点屁钱都出不起还讨什么儿媳妇,早点断子绝孙得了。”
安旭没有想到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说话从不带脏字的月桃竟然会为了这点事情表现得如此偏激,平时对月桃生活中的处处忍让和体贴呵护没想到换来这样一句“断子绝孙”,所有的委屈和愤懑犹如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汹涌而出,“月桃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你忘了我爸妈对你有多好了吗?你爸妈养你不容易,我爸妈养我就容易了?我平时拿你当块宝捧在手心里生怕把你摔碎了,体贴你,呵护你,你今天就给我一句断子绝孙?你像话吗你?为了我们的婚事,我连答应我妹妹的学费都送过来当了聘金。我严重怀疑你们这里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有你们这么开条件的吗?”
“哐当”一声,还没等安旭反应过来,脑袋猛挨了一闷棍,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头昏眼花躺在了地上,身边是慌乱的脚步声,歇斯底里的怒骂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混小子反了天了都。这辈子想娶我女儿,门都没有!”
安旭感觉摁住被打地方的手热乎乎的,放到眼前一看,模糊的视线里面全是黏糊糊的血,像红色的颜料,鲜艳得令人作呕。
看着周围进进出出的外国猛男,宣若岚放下手中的咖啡,“我说呢,岑文雅怎么最近老带咱们来这地方吃西餐,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我大中华的好男儿们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她的胃口,只能偷着跑这儿来找胸口长满头发的大野兽。”
“哟,这么一想,还挺有道理的。”方芸芸顺着宣若岚的意思接过话渣,这样默契的配合对方早已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从她们一块儿念书的时候就开始了。
“去你们的,老娘从来不稀罕洋鬼子,老娘喜欢小鲜肉。”岑文雅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享受餐厅里面播放的轻音乐——舒伯特的《小夜曲》,脑袋左侧的一排木质长廊种满了醉人的郁金香,两样东西都是她的喜好,一种轻柔舒缓,一种沁人心脾。
“哟哟哟,都徐娘半老了,你还好意思把自己的淫爪伸向小鲜肉,你不害臊我们害臊呢,出了门口别说是我们朋友,纯当我们不认识行不?”方芸芸紧追不舍揶揄道。
“你是不知道,她前任今天结婚了,娶了个名门闺女,在凯悦摆了99桌,排场大了,她现在是在闹心情,你别看她一副什么事没有的样子,中午就差扛个MP5加Cmag弹鼓去婚礼会场突突突扫他个几百响。”宣若岚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敢站出来说他或者她是最了解岑文雅的人,那绝对是骗子,因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岑文雅的肯定是她宣若岚,没有第二个,只有唯一一个。
“哟,原来是这么回事。”方芸芸说。
岑文雅依然闭着双眼摇头晃脑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总的来说就是觉得特别委屈特别丢面子,你说一个局长的儿子娶个媳妇整了一排宝马大奔啊保时捷什么的成何体统,还在五星级酒店摆99桌,那不都是花纳税人的钱么?我憋屈。他爹一个月加上补贴奖金平均下来撑死不超过一万五,那一桌不算茅台马爹利什么的,单菜价就是一万九九九,这当中没猫腻么?。”
“你这含沙射影的不就是想直接说他爹是个大贪官,应该抓起来嘭嘭嘭给枪毙了么?”宣若岚说。
“传闻他们家有100套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方芸芸翘着兰花指,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你说咱们以前有多少同学毕业以后还没有房子的?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有的那也是爹妈背后给的,想想应该还有很多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岑文雅眉头紧蹙,有点儿悲天悯人,“我想要是哪个穷人娶到宣若岚这小狐狸精就发了,说不定岳丈大人直接先打个几千万给他当零花钱使。”
“你还不是一样。”方芸芸有点羡慕嫉妒恨,她们家顶多算个中产阶级,眼前两位老佛爷,钱对她们来说,恐怕就像电视剧里说的:“只是个数字。”
然后岑文雅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整个人一骨碌直挺挺坐了起来,翘着个兰花指抓起精致的咖啡杯子呷了一口说:“那个,宣若岚看到你未婚夫了没有,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呀?”
说起成轩泽,宣若岚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岑文雅你丫别能不能一天到晚就想着气我,你少气我一天你会死吗?别跟我提什么未婚夫不未婚夫的,本小姐没有未婚夫,本小姐是典型的三好学生单纯女青年。”
岑文雅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邪笑地看着宣若岚说:“我看单纯老处女这个词汇形容你更贴切一些。”
安旭醒来的时候,月桃安静地坐在旁边剥橘子,脸色平静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勉强用双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穿的格子衬衫上面还残留着斑斑血迹,那块最大的血迹染成了蝴蝶的形状,不过颜色有点发黑了。
“月桃,,你爸妈呢?”安旭第一件想到的事情依旧是他们的婚事,此刻他虽然还迷迷糊糊不是很清醒,然而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心里还是清楚的。“我心里面现在七上八下。”他后面紧跟了一句,颇有博取怜悯的意味。
月桃把一片剥好的橘子送到他嘴边,眼泪像珠子连串似的滚落下来,“你怎么说话不看地方呢,我跟你在一起我爸本来就不同意,他一直希望我在镇上找对象,不想我嫁太远,现在好了,你正中他下怀,他不跟你把关系扯裂才怪。”
“还有挽救的可能吗?”安旭内心的悔意犹如世界末日崩塌的地表,哗啦啦全陷入不见底的大坑内。从小到大他就是一个被人逼急了什么话都说的人,不分场合,不分人物,所以才会因为借钱跟多年哥们李华志闹翻,现在倒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掉到自己挖的坑里面去了。
见月桃一语不发,他举起右手狠命地扇了自己几巴掌,“该死,该死。”
“好啦,你别打了,现在打你自己又有什么用?我爸那爆脾气,我看我们婚事算黄了,他肯定不会饶恕你的。”月桃伤感地说。其实月桃心里边清楚得像明镜似的,她父亲原本就看安旭不顺眼,借故找了那么多安旭承受不起的经济压力压他,目的就是想逼他不战自退,她是知道的,她是明明知道的但却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揭穿爆脾气的父亲,从小到大她都是言听计从,父亲在她面前说一不二,一旦揭穿后果肯定是不堪设想,而且她只能顺着父亲的意思一条路走到黑。“我刚才那样子说都是没办法,想将计就计,把亲事说下来以后咱再慢慢想办法筹钱,那时候我爸也没辙了,哪知道你最后说的那番话正合了我爸的意。”
“那现在怎么办?”在月桃面前,安旭都是比较没有主见的男人。住在一起多年了,大小事情都听月桃的,总是担心她不顺心,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凡事自己不拿主意的习惯。
“反正我爸的意思是,除非你能供我弟弟妹妹上大学,签保证协议书,保证五年内在广州买房子,不然婚事甭想继续谈。”月桃低垂着脑袋,泪水滴滴答答掉落在牛仔裤上。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像凝固了一般,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安旭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国庆节以后,大地像变了一张脸,冷空气伴随着呼啸的北风突然从天而降,将人们冻了个措不及防。
尽管新闻天天有报道冷空气南下的消息,但是成轩泽还是像从前一样瞥了一眼便抛诸脑后,等到那天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安排迎接冬天的棉被。
在整理衣服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穿了大约一年的安踏白色跑鞋,右小拇指位置的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洞口来,看上去像只怪兽的眼睛。这双单薄的夏季款跑鞋并不能很好的抵御冷空气的袭击,省吃俭用导致的营养不良让他感觉一双脚丫子在大白天像两坨僵硬的石块。
他像以往那样,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安如,立刻给安如拨去了电话,“安如,你有没有准备好棉被?今天晚上肯定冷,你要注意。”
安如在手机的另一端沉默了大约几秒钟的时间,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哦,知道了,上个周末我妈妈就叫我准备好了,倒是你呢?”
“哈哈,我比较懒,今晚再去超市买。”成轩泽说,“你要记得多穿一点衣服,要好好吃饭,小心着凉。”
手机另一端传来长久的沉默,安如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话渣叽里咕噜聊个不停,语气间倒像充满了诡谲的心事。这样的沉默让成轩泽觉得恐怖,他希望每次都能见到或听到笑容满面的安如,希望她幸福得像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而这样的沉默似乎在影射着一种过度的悲伤。
“你怎么了?什么事不开心?”成轩泽忐忑不安地问道。
良久,手机那边才传来一声叹息,“哎……我发现家里边带上来的衣服都不能穿了,感觉不好,鞋子也要换了。我这个周末可能不去找你了,我想跟同学一起出去做兼职。”
“正好呢,我们一块去吧,我今天正想着周末也去做兼职,你叫你同学顺便给我安排一个名额吧。”成轩泽依然一口轻松的语气说。
“哦,那好啊,我们一起去。”安如说。
挂下电话,成轩泽坐在床头陷入长久的沉默,他感觉体内像有一把剪刀在用力搅动着,搅得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他多么想给安如一个温暖的被窝,多么能够对她有求必应,给她足够的物质基础,可惜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能毕业找工作挣钱实现这些简简单单的愿望。
做为一个男人,不能给予自己女人想要拥有的物质生活条件,是悲哀的、卑微的、无耻的、无能的罪过。他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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