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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大力公司

“ 女人悄悄躺在老杜身旁,紧紧抱住冰冷的尸首 ”

单位死个人原本是很正常,以前在汽改厂每个月都会听到谁谁死了,然后大家一起唏嘘着追忆一下那人的过去。但这种情况一般是人死在家里或医院,属于正常的死亡,单位领导没责任,也不占用单位的非正常死亡名额,通常大厂矿都是有事故死亡名额的。

一旦发生了事故死亡,那就是厂子里天大事儿,生产厂长和安全科长都会紧张的浑身发抖,他们是第一责任人,整不好会连累自己。

有一种情况很特殊,比如上班路上或者在岗位上突发疾病的死亡,虽然算不上事故死亡,可还是要归到工伤死亡里,领导固然没什么责任,但厂子是要赔付一大笔的工伤死亡费用。这个数字可小可大,看单位领导的心情而定,但至少也要五万以上。如果遇上不讲理的家属挺尸闹丧,能闹出个三五十万也说不定。

老杜的死亡就是这种特殊情况。

外派经理二十四小时在外工作,死在分公司的屋里,当然要算作工伤死亡。

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脑袋里乱哄哄的不知如何是好,老徐连忙招呼我,“小鱼,还愣着干嘛,赶紧给朴总汇报啊。”

朴总闻听分公司死了人,也是一震,阴沉着面孔仔细地询问起老杜的情况。

周副总提醒他说,“先把人拉回来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稳定外派经理的情绪是关键,否则,下面指不定要闹腾成啥样。”

朴总点头同意,同时点了将,“老徐带队,小鱼也跟着去。老太你取点现金,或许有急用的地方,老杜是财务人员,那面财务上的事情也得你去处理,你也跟着去。”

他又让张珺菁赶紧通知老杜的家属,对方有什么要求先尽量满足。

一个小时之后,我和老徐、太会计三人带着两台车急急赶往钢城分公司,我们坐在前面的轿车里,后面的130货车是准备用来往回拉尸首的。一路上我不停地打着手机,分公司那面消息不明朗,只知道老杜是半夜里睡死的,当地公安部门已经介入,老杜的爱人和她单位领导在张珺菁的陪同下也驱车赶往了分公司。

眼看着进入钢城市区,老徐突然悄悄贴在我耳边说,“小鱼,一会儿到分公司你全权处理好不好?我就不出面了。”

我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老徐挠了挠秃头,表情十分难看地小声说道,“我最怕死人,现在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我斜了老徐一眼,心说,这么大的块头白长了。

上午十一点,我们总算赶到了分公司,远远的就看见分公司经理跑了过来,握手时,看见经理的双眼通红着,隐隐含着一汪泪花。

老杜是死在自己的床上,外表看不出任何的异常,只是脸色惨白的渗人。我们给老杜上过香、烧过纸之后,经理才慢慢地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老杜对酒过敏,一瓶啤酒就把他灌醉,头天恰好分公司搞了聚餐,老杜扭不过经理们和业务员的劝,便喝了点啤酒,没多一会儿,老杜便醉倒了。老杜又有冠心病和高血压,在经理的照顾下吃了每天必吃的降压药后,悄悄睡在了自己的床位上。

第二天上班时间到了,老杜依然没有起来,经理们招呼他时才发现,人已经凉了。

说话间,老杜爱人到了,那个纸糊一样的女人只说了一句,“全凭单位领导做主!”,然后就搂着老杜死也不撒手。

警察那面给出的结论是自然死亡,但人要就地火化,说是殡葬条例规定的。因为这点,我跟老徐、太会计翻了脸,他俩就想让老杜女人捧着骨灰盒回去,而我认定落叶归根是公司唯一能给予家属的一点点安慰。

我趁警察不注意,赶紧让人把老徐的尸体装上130,丧家犬般地逃出钢城。路上,老徐女人没和我们一起坐轿车,装车时她爬上130的后斗,悄悄躺在老杜的尸体旁,紧紧地抱住了那具冰冷的尸首。

回到边城,老杜火化安排和各种手续公司这面已经全部办妥,作为一个资产上亿的企业,这些都不叫事儿。

而叫事儿的是,公司应给予老杜家里多少补偿金。

老太说,老杜当初隐瞒了自己的病史,并且超年龄上岗,没追究他责任就不错了,这已经是公司给他的最大照顾,况且他死亡是在睡觉的时候,属于下班时间,公司凭什么给补偿?你以为还是在公家干活那会儿啊,什么都管,那这企业还能叫私企吗?连上岗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最多也就给开个满月的工资。

老徐说,此事宜快不宜拖,拖久了补偿金就会给的更多。

周副总,人道主义,要给对方讲明白人道主义这个大道理。

陈部长说,意思意思得了,人都给他偷回来还想怎样。

朴总意味深长地说,出于人道,公司给予2000元补助(注意:是补助而不是补偿),并承担一应丧葬费用477元。

老杜爱人没听她单位公会主席的话,你得去闹,不闹人不是白死了吗?而是默默地接受了公司这面的决定。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当时她对朴总说的一句话,“俺男人是下岗的,能给一次上岗的机会就已经是最大的补偿了,能把男人偷回来就已经是对俺最大的恩情,俺男人虽然没什么能耐,但他是个好人,我不会拿俺男人的尊严去换钱的。”

开工资那天,老杜爱人坐在我对面,消瘦的她越发单薄了许多。我先把800块钱的工资递到她手里,接着又把一叠子用信纸包住的钱拿出来,“这是各分公司兄弟们自发捐的,同事一场,大家的一点心意,名单和钱数我都写在上面了。”

老杜爱人顿时满眼都是泪水。

我没敢说多出来的那1500块钱是我当月的工资,或许我一辈子也偿还不清对老杜那种说不出来的亏欠。

送走了老杜爱人,我把讨论补偿那天就写好的辞职书交给杜月,请他转交给朴总。

杜月吃惊地看着我,“为什么?”

我恢复了从前玩世不恭的态度,嬉笑着闪着眼睛回她,“嘿嘿,你猜!”

走出大力公司工业园的大门,两只斑点狗从后面追了出来,听说,韩江浩养的腻歪,便把它俩给了看大门的老哥。

斑点狗蹦跳着围着我撒欢儿,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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