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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我奶奶42岁时生了个小女儿。是我最小的姑姑,姑姑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就是一个影子。

我三岁那年,奶奶带着姑姑搬到了别的村子,我又常常住在姥姥家里,好长时间难见姑姑一面。

奶奶生了不少儿子,但真正生存下来的不多,首先是病魔夺去了小叔叔的性命,其次是日本人杀了大伯伯,年老的时候只有我的父亲一个儿子。但在她有生育能力的年纪,她渴望再生一个女儿,虽然奶奶有一个大女儿,却不如奶奶的意,总想着再一个女儿,一直到生了最小的姑姑。

姑姑大我十四岁,长的和爷爷非常像,小小的个子,圆圆的脸,不大的眼睛,扁扁的鼻子,细腻的皮肤,白如羔脂。我还没有上小学的时候,姑姑就考上省城的一所大学。

几年后,姑姑和一个在省城工作的人结婚了,带着新姑爷来家里探亲,父亲叫我来认姑姑,姑父,两个人都带着副眼镜,文质彬彬,我这个山里娃,对生人多少有点胆怯,躲在门背后不出来。

妈妈还是拖着我来见姑姑,姑夫。妈妈做了较丰盛的一顿晚餐,姑夫变着法子逗我笑,其实我是一个“人来疯”,没多一会儿,就和姑姑,姑夫混熟了。在那个食品很缺乏的年代,家里来人总是好事,客人会带礼品来,如糕点、饼干、水果糖之类的食品,缓解一下我们小孩子的馋嘴。姑姑、姑夫带了一些省城的糕点,第二天就走了。

姑姑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姑夫的家乡工作了,又生了表妹,有了拖累,回来的次数就少了,奶奶健在时,差不多年年回来。

每次回来,都要来家里看一次,大多吃顿中午饭就走了,我们老家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一般就是妈妈忙着做一顿面条吃吃,大人们叙叙家长,姑姑就忙着回奶奶家去了。走的时候,留下带来的礼品,大多是糕点之类的食品,给父亲留下一、二十元钱……

我长大工作了,才体会到姑姑挤出那点钱真不容易,那个年代,工资也就几十元,姑姑、姑夫两地分居,还要给两边的老人寄钱,后来姑姑又接连生了两个表弟,大表弟不得不送到姑夫的家里请人带,表妹送给我的大姑姑带,一家人四分五裂,这些事也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

后来,姑姑经过努力,调到了太原。我回家探亲,绕道去太原看姑姑,其实是自己没有到过省城,想去看看太原是什么样儿。姑姑得到我去的消息,叫姑夫到火车站接我,姑夫说:“你侄女都是大姑娘了,我怎么找啊?”

姑姑说:“人家说:她小时候像我,你看看谁像我,问问不就行了。”就这样,姑夫从火车进站一直到全部人都走光了,也没找到我的影子。

因为我是坐客车到的,自己找到了姑姑的家。姑姑看见我就说:“哎啊!变了变了,一点也不像小时候的样子,鼻子也长高了,脸也长成瓜子型了。”

我在姑姑家住了半个月,姑姑天天在做我的思想工作,希望我能把家安在太原,相互有个照应。当时我还有点动心,但一回到昆明,我就变了,还是把家安在了昆明。

我的父亲62年下放回到了农村就没有再领到工资了,年老不能劳动,是姑姑和我常常给父亲汇款,让年迈的父亲在经济上不受任何困窘,一直到我父亲去世,不知道的话,还真认为我父亲有两个“孝顺女儿”呢?

2002年春节前,我的母亲因病去世,父亲想姑姑,我带着父亲去看姑姑,姑姑对她的哥哥比我这个女儿还好,给他买衣物,给他零花钱,这些我都认可,最让我不能忍受的事是父亲把姑姑给他的钱大部分买了书。可姑姑说:“只要他喜欢,就让他买吧。”姑姑就这样惯着我的父亲。

后来我知道了原因,父亲大姑姑也正好是十四岁,因为爷爷过世早,父亲的就承担起了爷爷的责任,在姑姑的成长中,父亲出了很大的力。我认为父亲的付出是应该的,没有想到姑姑对父亲的关怀更是体贴如微。照顾到老,看到新闻,报纸中报道父子,兄弟,姐弟为财产对簿公堂,吵闹不休,有时大打出手,甚至还伤了性命,我真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次是我和姑姑第二次住在一起,才发现姑姑和我并没有不和谐的地方,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坦诚。姑姑不会讲多少漂亮,甜蜜的话。她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尽心尽力对待自己的亲人。父亲没住几天,因为他想他的小儿子了,先回老家了。

我又在姑姑家住了半个月,姑姑和我去了五台山,和姑夫一齐去平遥古镇,又让表妹夫在芙蓉大洒店请我们吃了山西的名菜,这次姑姑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特别是我洗了衣服晒在院子里,姑姑总是把这些衣物收回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手提包旁边。我的衣服口袋破了,姑姑找针线把它缝好。我突然意识到。“妈妈”还活着。姑姑不就是另一位没有生育过我的“妈妈”吗?

去年11月,我弟弟的儿子结婚,我和丈夫回去庆贺,姑姑因病没回去,但多次打电话一定要叫我到太原,我因为这几年生活有点结据,没有准备去太原的费用,小姑得知后,告诉我:“路费她出,但一定叫我们到。”

就这样,侄儿的婚礼一结束,我和丈夫匆匆去了太原,我姑姑泪流满面,抱着我说:“我们家的宝贝疙瘩回来了。”那情那景让我终生难忘。

我们住在表妹家里,姑姑为我们准备了厚衣服,生怕我们冻着,买好多吃的,生怕我们吃不好,得知我们回来不习惯,生了病,又带我们去医院看病,我们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老小孩,姑姑就像妈妈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们,让我的丈夫都觉得很过意不去。

但这次见面,小姑确实老了许多,看到她风尘仆仆穿梭在几个儿女家的时候,那份操劳,让人心痛。姑姑小小年纪离开家乡,就一个人挣扎在社会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在社会上也奔波了许多年,深知其中的滋味。

我理解了姑姑那份艰辛,我说不出姑姑的特点来,但姑姑对我的情却没有半粒砂子,是那样的真,回味起来又是那样的甜。

2013: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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