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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黄的故事

有人问我,你养过宠物吗?我说,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养宠物。

人的记忆很奇怪,经过时间的漂洗,许多事早在心中烟消云散,而另一些事,却越洗越清晰,清晰地连细节都不曾忘却。

某一个春节,姨家的大狗生了一窝小狗,我跟弟弟兴奋地围着它们,这些刚出生的崽子,正试图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即将属于自己的世界。

“可爱吗?”姨问我。

“可爱!”我小心翼翼地触碰它们,仿佛一用力就会碎了一般。

“我们带个走吧。”因为妈妈的这句话,从此我的生命中便多了一只狗狗。

“挑哪只呢?”

“这只黄色的吧。”

“好,那它以后就叫小黄。”

小黄就这样来到了我们身边。

带走小黄的那个早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透着寒气,小黄被放在小纸盒里,我以为它会怕冷,其实是我自己好冷。

我回头,看到姨家的大狗跑了出来,站在田埂上,“呜呜”地叫了好久,像是呼唤,像是哀嚎,我心中难过了起来。走了很远之后,我依然觉得,小黄的妈妈还在田埂上望着我们。

在车上颠簸了七八个小时,小黄正式走进了它的新家。

那个时候,在这个城市,我的父母并没有房产,我们一家租住在村里一户空房子里。即便那房屋再简陋,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它依然是我心中温暖的家,陪我度过短暂而温馨的童年时光。

小黄刚到家,就开始吐了。

“小黄晕车了。”我对妈妈喊道。

“小狗也会晕车呀。”妈妈笑道。

为了欢迎小黄的到来,妈妈切了一小块蛋糕给它,小黄马上精神了起来,很享受地围着蛋糕舔,我已经不记得是哪里来的蛋糕了,但我知道那时候的蛋糕是奢侈品,因为我清楚地记得,看到小黄吃的那么香,我已经馋得不行,但我一点都不嫉妒它,看着它吃,仿佛我也很愉快。

某一天,爷爷奶奶带走了小黄,那时候,我家在村里有个小鱼塘,爷爷奶奶就在那守鱼塘。小黄从此便成了一个守卫者。它慢慢长大了。

只是它长大了,我倒不敢碰它了,其实我一直是很怕狗的,小黄越来越像一只真正的狗,而不是当初那个可爱的小毛球。

我喜欢它,却又害怕它,但它依然很黏我。

每次放学的时候,经过鱼塘,大老远就能看到奶奶追着小黄跑。小黄很调皮,总是去欺负奶奶养的小鸡小鸭,每天都要上演鸡飞狗跳的戏码,那些都是帮奶奶下蛋的功臣,奶奶自然不能饶过它。

只是每次看到我,它便狂奔着要朝我扑来,我知道它是喜欢我的,可我当时是那么的害怕,等它安静下来,便围着我的裤脚不停地打转。

鱼塘在低处,而路在高处,爷爷用一块长木板架在中间,方便行走。

每次小黄想追我的时候,我就跑到长板上,若它也跑上来,我就在上板上不停地跳跃着,长板不停地晃动,晃着晃着,小黄便掉了下去。我起初以为这样它就不敢上来了,可我越来越发现,原来小黄很享受这样的过程,每次它翻下去又爬上来的时候,都特别的开心,看着它在晃动的跳板上乐此不疲地滚来滚去爬上爬下,我已然没有害怕了,我跟它一样,很享受我们之间的这个小游戏,我拼命地蹦着,仿佛要将自己蹦到天上一般。我记得自己“咯咯”的笑声,那样清脆。我记得绿色的田地,蓝蓝的天空,还有空气里带点土腥的野花香。那是我生命中最美的地方。

一天,我在鱼塘边捡到一只风筝,对从来没有玩具的我来说,这是个新奇的东西,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只红色的鲤鱼状的风筝,我从妈妈那扯来许多白色的细线,我想让它飞上天空……

我在田埂上不停地打着转,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我着急了,心里好想哭,可我知道我一定没有哭。我到现在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小时候从不轻易哭泣,反而是长大后,总是肆无忌惮地落泪。

我快放弃的时候,却看到小黄远远地跑来,我心慌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害怕小黄靠近,看到小黄我撒腿就跑,我跑的越快,小黄却追地越紧,于是我跑地更快,不知不觉,拖在地上的风筝居然慢慢飞了起来,我欣喜若狂,赶紧放出手中的线,小黄已经追上了我,我们并排在田埂上奔跑,初夏的风肆意地拂过我的脸庞,小黄兴奋地围着我转,我终于松开手中的线,看着红鲤鱼在空中飘遥……

这些就是我跟小黄仅有的开心回忆。

后来,我们搬家了,我们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家,父母东拼西凑,终于在小镇上拥有了自己的房子。

搬家那天非常热闹,小黄不停地在八十几平的小屋里窜来窜去,看的出来它很高兴,也许它能感应到主人的高兴。只是我心中却不是滋味,我感觉到,我就要失去小黄了。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小黄就被无情地赶了出去,我听到它在门外抓门哀求,却被大人们无情地呵斥。在大人的眼里,小黄只是一只看家护院的畜生而已。

我是个懦弱的孩子,小时候从来不会对父母说不,又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妈,小黄以后怎么办?”

“你叔叔养着,我们家在四楼,不能养,你叔叔的房子好养。”

“嗯……”

那天夜里,小黄一直在楼下呜咽着,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家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我想下去看它,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它,害怕它会仇恨地看着我,又或者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而我却无能为力。我趴在窗户边,朝楼下看去,楼下黑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可我能感觉到小黄落寞地身影。“呜呜……”,这样的呜咽声,让我想起了小黄的妈妈。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楼下,小黄已经离开了,我跑到叔叔家,也并没有看到它。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总去叔叔家门口找它,却从来没有找到过。渐渐地,叔叔也不在门口给它摆饭了。

“摆了它也不来吃。”

小黄就这样成了一条流浪狗。

一天早上去上学,小黄突然从某个路口蹦了出来。

“小黄!”我高兴坏了,可我依然不敢碰它,我只是高兴地看着它。它尾随着我一直走到校门口。从那天起,小黄每天早上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出现,陪伴着我去学校,它欢快地在我身后摇着尾巴,很享受作为守护者的身份,这是我唯一能见到小黄的机会,其他的时间里,我找不到它,也不知道它如何生活着。

有那么一天,在快进校园的时候,我听到同学在小声议论着我,带着嘲笑声。我承认,我那卑微的自尊心,让我开始讨厌小黄的陪伴。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幸福的事,但童年的我,却敏感地几乎脆弱。我开始停下脚步回头赶它走,它看我停下,便也停下,可当我转身走时,它依旧会尾随而来。我能感觉到小黄的委屈和自己的过分,便随它去了。

直到有一天,上语文课的时候,一直被我尊敬的语文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我说:“XXX同学,你家还真是节俭,长袖都穿成短袖了还在穿。”我从来没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在发生着变化,我看着自己的袖子,果然已经是七分袖了,但是那个年代,并不流行七分袖……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感觉到身后同学的窃窃私语,我很庆幸我因为个矮坐在第一排,那样至少不用直视大家投来的目光。我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心却早已被翻乱。

“妈,我能穿新衣服吗?”这是回家后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满怀心虚。

妈妈吃惊地看着我,我明白她的表情,因为小时候的我从来不会索取,不会闹着要玩具,也不会闹着要零食和零花钱。妈妈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将课堂的事告诉了她,好像我不曾在意一样。

妈妈不再说话,只是从默默地从衣柜了拿出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姑姑亲手做的。

也许人就是喜新厌旧,我早已忘记那件被我脱下旧衣服是什么样,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件新衣服,红色的底子,白色的足够长的袖子。

可我穿着它似乎并没有很开心,隔天小黄出现的时候,我却好像受了百般委屈无处发泄一般,它的尾随让我心中烦躁,我忍不住回头对它大吼:“不要再跟着我了!”小黄呆呆地看着我,它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但它似乎能读懂什么,这一次,它真的没有再跟着我。

以后的每一天,小黄都没有在出现过,上学的路上,我会不时的回头张望,期待能看到它熟悉的身影,我后悔了,准确地说,我愧疚了。

直到好多天后,我突然在楼道里看到了小黄。让我难过的是,它已经不再那么生龙活虎。

我那可怜的小黄瘦了许多,仿佛只剩下骨皮而已,它无力地趴在地上,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绝望。我看到它一身的污泥,脖颈处的毛皮就像被撕咬过一般,只露出血红的肉。

“小黄,你怎么了。”

我伸手去摸它,这是我第一次敢触碰它,可它却躲开了我的手,我的心被刺痛了,它的拒绝让我想起了我对它的拒绝。小黄一定也这么难受过吧。我并没有放弃,我早该这样做了,这次小黄没有拒绝我,任我的手在它脑袋上温柔地抚摸。小黄的眼神开始变地柔和,我知道,它喜欢这种感觉。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小黄,你等我。”

我赶紧跑回家,端来了饭菜放在它面前,小黄却并不看它们,依旧只是看着我,却好像越来越无力。我想起它的伤口。

“小黄,你再等我。”

我又跑回家,在家里翻出了白布条,我觉得我应该给它包扎。

可是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小黄已经不在那里,只留下没有动过的饭盆,和一股并不好闻的流浪狗的味道。

我跑出楼道,却再也找不到它,我站在路口哭了,好像我已经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小黄从此消失地无影无踪,它是来跟我告别的吗?我总跟自己说,也许它被好心人带走了,可我知道,那只是不让自己难过的谎言。

家乡有种说法,吃狗肉的人,死后会上恶狗山。我努力回忆,在我很小的时候,确实吃过一块狗肉,那我也一定会上恶狗山吧,到了恶狗山,碰到小黄,它还会理我吗?

长大后,我知道这世上不会有恶狗山,可我却坚信,如果在那里碰到小黄,它一定会一如既往地守护我,而我,一定会紧紧地拥抱它。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海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如果我说,每次听到这首“送别”,我想到的都是小黄,也许你会觉得很可笑。

可我想说,小黄的故事,也许从来都不只是一只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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