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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冲,你曾经来过

昌冲是一个美丽的小山村,村子四周群山环绕,林木郁郁葱葱。沿着山脚有两条小溪自西向东蜿蜒而去,汇入沅江,十分漂亮。从沅江边上的乱子湾或湖池里出发,翻过江边的一座大山,步行两三公里便可到达。在这里,每年的腊月家家户户都要杀猪宰羊,舂米做粑粑,热闹非凡,年味十足。可今年刚过腊八节,便迎来一场大雪,漫山遍野,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村里的人家已经不多了,七零八落的散布在山窝里,袅袅的炊烟在大雪的映照下显得特别清冷。

凤翠姑姑终究还是没有熬过这个腊月,可怜的走了。九十高寿驾鹤西去,也算是人生圆满。但她一生坎坷,尤其是到了晚年还东奔西走,受尽嫌弃,令人嘘唏不已。

姑姑的丧事办得挺热闹,请了道士和乐队,土洋结合,坐了五夜,为这个寂静萧条的小山村带来了一丝生气。

世事沧桑,却又历历在目。

姑姑其实不是我的亲姑姑,只因同姓,又是隔壁邻居,父母亲便要我们几兄弟叫她姑姑。她也挺乐意这个称呼,每次喊她时,她都是笑眯眯的,显得十分随和亲切。

姑姑小时候家境贫寒,不到10岁就送到张家做童养媳,实际上就是一个小佣人,起早贪黑,受尽人间疾苦。15岁时成为张家大公子的小妾。先后为张家生下三儿一女。三个儿子家林、家云、家庆,后来都长大成人,不幸的是女儿夭折了。

造化弄人。一场政治运动的风也刮到了昌冲。张家是大地主,属于“黑五类”。当时的生产队长叫苏岩,外号岩谷子,是南下干部,政治觉悟高。他每天组织民兵和村民批斗张家老爷和张家公子们,要他们戴着高帽子,在村子里游行。苏队长认为张老爷罪大恶极,竟叫几个民兵将他枪毙了。张大公子受到惊吓,又患了伤寒,不到两月便撒手人寰。苏队长说姑姑成分好,是贫下中农,不受影响。姑姑无可奈何,从此便带着三个孩子单独生活。

上世纪60年代,农村的生活十分贫困。姑姑一人带着几个孩子苦不堪言。后经好心人撮合,又与邻村王家老二结婚了。王老二名叫万利,是个岩匠,手艺还不错,常年行走在外,一年在家的日子不多。

姑姑跟万利伯伯结婚后,又为他生下四儿一女,依次分别叫家德、家满、家强、家胜、家香,加上与前夫生的三个一共是八个孩子。在她生下王家胜和王家香时竟碰巧和她的大媳妇同时坐月子,这也成了村里的笑谈。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天气格外炎热。晚饭后,人们都坐在坪坝里歇凉。大人们摇着蒲扇讲白话,孩子们则在旁边嬉戏着。

不一会儿,大队唐书记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直接问道:“凤翠嫂子在不?”

“我妈在厨房忙着呢,有事么?”家德说道。

“你爹在常德出事了,这是电报。你们商量一下,赶快派人过去。”唐书记道。

姑姑虽然不识字,但她心里很明白。“家德,你带着家满去,把你爹接回来。”

天刚蒙蒙亮,家德带着弟弟就出了门,他俩要赶乘第一班客船。从麻伊到常德大概只有两个小时的航程,可对家满来说却显得十分的漫长,他非常后悔这几年没有陪在父亲的身边。自从跟父亲学艺以来,他就体会到父亲的辛苦。常德是一个经济比较发达的城市,那里河流密布,经常建设桥梁。还有那边的老百姓喜欢石狮,大门前一般都摆放一对。王家满跟着父亲在这里忙碌了两年多,学成之后,便另起炉灶,独自行走江湖。

兄弟俩到达常德之后,顾不上吃早饭,就匆匆赶到医院。医院的工作人员对他俩说道:“你父亲是心肌梗塞,送到医院还来不及抢救就走了。遗体存放在太平间,你们去看看吧。”

两兄弟早已泣不成声,跟着父亲的好友一起来到太平间。工作人员轻轻的揭开白色床单,说道:“你们瞻仰一下遗容,然后商量火化的事情吧。”

王家德毕竟年长一点,他摸着父亲的已经僵硬变形的脸,说道:“爹,孩儿不孝,我们来晚了,我们接您回家。”

在王万利生前朋友的操办下,当天下午两点多钟就完成了火化,两兄弟一个背着父亲的工具箱,一个背着父亲的骨灰盒,匆匆返程。他们要在天黑以前把父亲送到他的灵堂。

村民们早已在院坪里搭好灵堂。由于死在外地,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死者不能进堂屋。俗定约成的事情,谁也不敢违背。几个法师在村口做着法事,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鞠躬作揖,一会儿摇着引魂幡。看热闹的人围着一大圈,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不时发出笑声。

掌事的督官也安排好相关事宜,执事表张贴在王家厨房外的板壁上,什么报丧请客、做饭烧水、筛茶装烟、端盘上菜、写字记账、放炮挖墓,抬棺引路,全部列出人员名单。村民们都很自觉,各司其事。王家的孝子孝孙都已披麻戴孝,一个个悲伤不已。

不到19:00,唢呐、响器、锣鼓声突然奏起。原来是王家德和弟弟已经赶回来了。虽然是骨灰盒,但还是准备了棺材。法师按照入殓程序将骨灰盒放置棺材内。凤翠姑姑和她的几个媳妇围着棺材嚎啕大哭,旁边还有几个村妇一边劝一边陪着流泪。

丧事办得顺利,坐了两夜,第三天就上山了,就葬在他老家鸡笼山上。

一九八二年,王家胜考上了初中,他高兴的把录取通知书交给妈妈。凤翠姑姑摸着他的头说道:“好啊,好啊,幺儿聪明,幺儿厉害。”姑姑不想伤他的心,其实她心里一直在犯愁。自从孩子他爹去世以后,家里开支捉襟见肘。两个哥哥分别在读初中高中,妹妹在读小学,姑姑确实承担不起。

快要开学了,姑姑用商量的口气对王家胜说:“幺儿啊,你莫读书了,去学门手艺好不?”王家胜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默默地哭了,哭得很伤心。他跑到我家里对我妈说:何姨,我真的想读书啊!他知道我妈很重视孩子的教育,多想她去劝一下她的妈妈。我妈对他说:“不用着急,我想想办法”。后来,我妈找了他的哥哥家德,说明了情况。王家德表示愿意出钱送弟弟读书。但不知什么原因,当哥哥给他学费时,家胜却赌气不去上学啦。

王家胜不肯上学,也没有去学手艺。他天天在家帮忙做农活,有空就去砍柴、砍竹子卖,赚一点零花钱。有一年,河边的合作社收购杉树,一根就有两三块钱,挺划算。王家胜便和邻村的伙伴一起去很远的大别溪伐木。

大别溪水流湍急,且多有深潭。两岸悬崖峭壁,山谷林立,人迹罕至。虽林木较多,但十分危险。话说那天晚上,王家胜共砍了4根杉树,用绳索捆绑在一起,做成了小木排,然后,沿着大别溪水顺流而下。刚开始还挺顺利,排在溪中流,人在溪边走。当流到巨峰潭时,由于落差太高,木排插入深潭中,纹丝不动。王家胜见状,不听伙伴劝阻,便一个猛子潜入水中,试图将木排拔出来。可木排没有被拔起来,他也没有再起来。

伙伴们见大事不好,赶快派人报信。等救援的村民赶到,天已大亮。由于潭水有5、6米深,周围地势险峻。村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打捞起来。只见他双手紧紧抱住木排,一只脚被水草缠绕,人们都被震撼了,个个直摇头说道:“太造孽了,太造孽了”。十四岁的花季少年就这样凋零了。姑姑哭得死去活来,“儿啊,是娘害了你啊”。声音悲恸,撕心裂肺。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九十年代初。王家香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经人介绍,与水电八局的一个小伙谈上了恋爱,没多久便远嫁他乡。凤翠姑姑也算大功告成,所有儿女都成家立业。家林、家云、家庆、家德都各自建了新房,另立门户。家满和家强则依然住着老屋,姑姑则跟着家满住。由于农村施行分田到户政策后,大部分家里多少有点积蓄,于是纷纷开始修屋建房。老屋大部分被拆除了,只剩下凤翠姑姑住的几间,显得十分破旧。老屋的场地一下显得空旷起来,屋后的两棵古板栗树被直接展现在人们的眼前,树干千疮百孔,树枝瘦骨嶙峋,没有了一点生机。

没过多久,由于五强溪电站高压线路要经过老屋,老屋属于拆迁对象。得到拆迁补助,王家满在雨天堡建了新房,王家德将自己的楼房让给弟弟王家强住,并要他照顾好母亲,自己又在沅江边建了新的房子。老屋就这样被彻底拆除了,昔日四大家几十口人的热闹景象再也无法呈现了。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久贫家中无贤妻。”姑姑八十多岁了,再也做不起力气活了。后来还生了一场大病,生活不能自理。王家强的媳妇再也不愿独自一家照顾,提出几兄弟轮流伺候。经过激烈讨论,最后六兄弟同意每家一年照顾两个月,按照从大到小轮流,轮流一圈刚好一年。

姑姑十分无奈,任凭儿子们送来送去。由于婆媳关系差,经常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从内心来讲,她很想跟儿子王家德住,因为他比较孝顺,家庭条件又很好。可是媳妇芝兰比较讲究,十分排斥。再加上她当年追王家德时,姑姑是极力反对的,后来结婚时,酒席也没有办,还是搞得旅行结婚,她的心里一直有这个疙瘩。王家德也没有办法,也只好听堂客的。

在最近的一两年里,姑姑的腿脚也不利索了。她常常拿着一个小板凳在村里挪来挪去,有时坐在山垭口,有时坐在板栗树下,抽着烟,好像若有所思,又好像在痴痴地发呆。但她心里是明白的,或许在想她的亲人和朋友,有亡故的爹娘、丈夫、幺儿,还有在世的儿女们、孙子孙女、重孙重女,他们一个个朝她走来,又倏忽的远去;或许在回忆她的一生,从旧社会到新社会,再到改革开放40年,将近一个世纪,经历了多少事多少人,多少磨难和痛苦,多少欢乐和幸福。这些片段一遍遍在脑海里显现回放,就像放电影,竟然是那么的清晰。也或许她在想人活一辈子究竟求什么、为什么呢?是求生存、求富贵吗?是为父母、为儿女,还是为自己呢?她可能想不明白,也可能想明白了。

一场大雪终于来临。姑姑一如既往地在村里挪行,那天,当她慢慢的挪到辣树池时再也挪不动了,她倒在雪地里一个人安静地走了。

姑姑的墓地安葬在辣树池的一个山腰上,与她幺儿的坟墓相对。也许她们母子俩以后可以遥遥相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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