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试验了几次,成像终于出来,许一诺看着屏幕。刘千金也好奇,把头伸过来看:“这黑麻麻的能看到什么?”
许一诺伸出手隔远指着:“你看到那里有在动的吗?”
“嗯。那是什么?”
“血流信号,就是血液在流动。”
“这里面的就是血?”
“嗯。”
左腿右腿各看了五分钟,刘千金拿纸巾把探头擦干净放好,然后帮许一诺把腿上的耦合剂擦干净。
许一诺撑坐起来,看着她认真的动作,心中软软的。
“结果呢?”
“嗯?”许一诺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刚刚看的结果。”刘千金把纸巾收拾好了扔到垃圾桶。
“不错。”
“就是说炎症和血栓都没有了?”刘千金声音有点兴奋。
“血栓还有一点点。”许一诺轻轻地说,“妞妞,谢谢你。”
“谢我什么?”
“天天帮我按摩,辛苦了。”
刘千金抿了抿嘴,把许一诺的腿放下来,蹲下给他穿支架。
突然,低着头的刘千金吃吃地笑起来。
“怎么了?”许一诺微微弯腰问。
“我想起来,刚刚你像不像砧板上的鱼,已经躺在砧板上了,还要教人家怎么杀自己,从哪里入手会杀得比较好吃。”说完,刘千金跳起来跑了出去。
“……”许一诺憋了两秒,无奈地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看,确认支架已经穿好,扶着床挪到一边拿了拐杖。把门帘拉开,看到笑意盈盈的刘千金站在外面。
“我说了,不能做。”和医生这句话显得有气无力。
“怎么就不能了呢?!我们老家那有一个,做了看着挺好的,人家现在都能干农活了。我不要求他做什么农活,起码不用人照顾。”一个穿着鲜艳的女人坐在和医生面前,大约50岁。
“情况看个人,你儿子这状况不建议手术。”
“那就让他天天在家里躺着?”
和医生眼角瞄到许一诺走了出来,对他招招手:“一诺,你过来看看这个。小媳妇,你出去跟护士台那个笨蛋说声,下一个过半个小时再放进来。”
“啊?”刘千金愣了愣。
“去啊。站着干嘛?”和医生摆摆手。
许一诺对她点点头,补充说:“门口的小护士。”
“哦。”刘千金走了出去。
许一诺慢慢地走到和医生身边,没有理会那个女人的目光,左手拿起桌面上的CT结果,稍微转了转身,对着光线观察。
那个女人不知道许一诺是何方神圣,看他年纪应该很小,拄着拐,走得慢吞吞,想到自己儿子的情况,忽然双手捂脸哭了出来。
许一诺低头看了看她,放下片子,看了和医生一眼,表情的意思是问这是什么状况?
和医生摇摇头。
许一诺拉了个凳子,坐到她旁边。
“你刚刚说的没有骗你小媳妇吧?”和医生见那女人还在低声哭着,直接当她透明,问许一诺。
“没有。”许一诺知道和医生一心二用的技能很纯熟,耳力也好,他们方才的对话肯定都听到了。
和医生双手做了个揉捏的动作,表情有点龌龊:“怎样,她给你揉舒服吧。”
许一诺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怎么了?”和医生问。
“我在想,我是应该一巴掌甩过去呢,还是拿凳子扔过去,抑或一拐杖过去。然而,甩巴掌手够不着,扔凳子貌似也不够力气,用拐杖我心疼它,让我想想附近还有什么有攻击性的物品。”许一诺说得很慢,但表情相当认真。
“……”和医生表情扭曲,“你自己就是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存在。”
“是吗?”许一诺淡淡地说。
“唉。”和医生叹了口气。这小子,他爸在的时候像个窝囊,生怕说错半句话,今天他爸不在就现形了。
旁边的女人听着他们的对话,渐渐忘记了哭泣,抬起头看着他们。
她看到这个帅气的男孩子拿着拐杖走路的时候,潜意识里认为他一定过得很不好,然后听着他说话,感觉这个男孩子很开朗,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
刚刚看着他们大大方方地走进院长室的时候,她内心就觉得不公平,于是闹了几句,现在突然有点后悔。
许一诺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接过来,擦了擦脸,看着许一诺:“你……腿受伤了?”
许一诺摇摇头,微笑着说:“一直都是如此。”
“啊,对不起。”女人连忙道歉。
“你无需道歉,第一次见面,好奇很正常。”许一诺指指和医生,“我是这里的常客了。这老头人品不怎么样,医术很高明,你应该接受他的建议。”
“可是……”女人觉得,听着许一诺的声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许一诺语气平和安适。
“原来是在工地里干活,现在在……这里。”
和医生听着许一诺的意思是打算慢慢问下去,等他那么温温吞吞地问完,外面那群排队的人估计要打反击战了。
于是和医生插嘴:“病人在工地受过伤,没有处理,已经2年,去年年底突发腰痛,紧接着双下肢放射性疼痛,以致无法独立生活,终日被痛楚折磨。在市医院保守治疗无进展,家属要求手术,然后推荐了过来,已住院一周,疼痛有缓解,无其他进展。”
和医生说得跟行政报告似的,语速很快,没有语气起伏,也不管听众能否听懂。
女人听得一脸云里雾里。
许一诺听完,问那个女人:“你知道,你儿子出现这种状况,具体原因是什么吗?”
“腰间盘突出。”
“那你知道腰间盘突出是什么吗?”许一诺说到这里的时候,刘千金走了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刘千金走到一旁坐下。
女人摇摇头。
许一诺到处看了看,指指刘千金旁边的玻璃柜说:“妞妞,帮我拿一下那个。”
刘千金站起来到玻璃柜前看了看:“哪个?”
“底下有几块脊椎骨。”
“脊椎?长什么样子?”刘千金随口一应。
“你生物没学?”许一诺有点吃惊,拿过肘拐准备站起来。
“啊,哦,我知道了,你坐着,我拿。”刘千金打开玻璃柜,找到那几节看着很破旧的骨头拿给许一诺。
许一诺接过,看了看,有点嫌弃,瞄了和医生一眼:“回头我给你送个骨头模型。”
和医生无所谓地笑笑。
许一诺拿着两节椎骨,合在一起,给那个女人演示:“人体的脊椎是由很多块这样的骨头组成,骨头与骨头之间有一圈纤维环,纤维环里面是叫做髓核的物质,外面有许许多多的神经、血管。
因为受伤,纤维环出现了裂缝,没有去处理,裂缝越来越大,髓核就会从裂缝中突出来。随着体力劳动强度越大,突出就越来越严重。
突出又会压迫神经,造成腿部疼痛麻痹,一般为单侧表现。手术的原理,简单来说是把突出的部分切除。
你儿子的情况已经处于脱出的状态,压迫到双侧的神经,只能通过理疗,逐渐修复,尽可能地使他能够自由活动。
时间会很漫长,也不可能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许一诺放下椎骨,看了看女人的表情:“如果非要坚持手术,术后病人的痛楚是会减少甚至消失,但失去了大部分髓核,日后下肢的活动能力可能不及现在。
再者,它已经压迫到双侧神经,手术非常困难,如果过程中出现意外,神经受损,会造成单侧甚至双下肢瘫痪。依你的要求,和医生才会建议保守治疗。”
女人胸口起伏,看似在喘气。
和医生自言自语:“真怪了去了,我说话那些人老是不听,为什么一诺你放屁人家都愿意认真听。”
“……”许一诺扭头对站在他身后的刘千金说,“妞妞,我刚刚就很想一凳子扔过去,无奈力气不够,现在你帮我处理一下这件事。”
“好。”刘千金妩媚地一笑,把一张凳子抬起来。
“喂!你们来真的?”和医生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很早就觉得他欠揍了,可他又是你恩人,现在得你同意……”刘千金对许一诺说着。
“好好好,我认输,我不说了就是。”和医生举手投降,看着许一诺使了个眼色,“这个你帮我搞定。”
许一诺让刘千金放下凳子,对和医生说:“和大院长,我是病人,不是医生。”
“你哪一点看着像病人了。谁刚刚还说得头头是道。你问问她觉得你是什么?”和医生重新坐下,指了指那个女人。
女人呆呆地看着许一诺,竟然能够抛开心中的压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许一诺觉得再不制止的话事情会往诡异的方向发展:“阿姨,我今天过来是复查的。我只是个高中生,也不读医,我只是被他逼着给你陈述了最基本的事实,一切的决定还是由你选择。
如果你跟着和医生的指导去做,你儿子的情况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最起码不会比我现在差。”
“嗯,我知道了。”她感觉到,自己内心很平静。
许一诺对刘千金使了个眼色。刘千金立刻开口:“好色医生,我们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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