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夏已有月余,蝉一早便开始在树上聒噪,乌秋自知斗不过蝉鸣,索性停在树枝上打起了盹,窗外一层层翻滚的热浪,推着路上的行人,教室门口挂着的流动红旗被风轻轻卷起,一切的一切都被隔绝在教室之外。
少年站在门外,看着门上贴着的“高考必胜”,有些恍惚,眼神迷离仿佛从这四个字里看出了什么深奥的道理,许久,他推门走进教室,门栓吱吱呀呀,像是极不情愿地打开,寂静的教室中空无一人,讲台的地板上还有几根没捡起来的粉笔头,一直满满当当的黑板现在也闲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还在运转,2018年6月9日15:00。少年绕过被推的乱七八糟的课桌,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子,用手里的钥匙在桌子上轻敲,扶着额头,眼睛微眯。昨天的这个时候,他也是坐在这个教室,这个位置,答完了最后一张试卷,结束了三年的高中生活。
“时间到,停止答题吧”讲台上的老师挺着啤酒肚,炎热的天气让他汗流浃背“你你你,说你呢,怎么不停笔,再答题就算你作弊了!”他一边戴上眼镜,一边对着左边靠过道的一个女生大叫,女生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整个教室的考生都循声看去,教室顿时吵闹了起来,有嗤笑,有谩骂,还有些卷子没有交的考生妄图趁乱修改几个答案,就像是学校旁的菜市。
一旁的一个男生猛地窜上讲台,他站直身子,比监考老师高了一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监考老师,挤眉弄眼,喝道:“老头,我们毕业了,你还想管着我们?你上回打我那一巴掌,我可还记得嘞。”那老师昂了昂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身影突然又矮小了不少。男生一把推翻自己的桌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考场,留下了满是嘻笑声的教室,和低着头监考老师,默默在讲台上核对试卷。
唔,是啊,这张卷子答完,就是毕业了。少年坐在最后面,默默地看着讲台上发生的闹剧,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天气和人的心情一样燥热不堪,他紧紧的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道印痕,一滴汗水顺着印痕滴落在课桌上,胳膊下垫着的一沓纸巾也全然湿透,在他起身离开考场时,被跟着带了起来,散落在地上。
是啊,就要结束了,这一切,结束在这个湿热,聒噪,令人烦闷的夏天,也许,这会是新的开始,但愿之后的四年,不会像这个夏天一样压抑,少年皱了皱眉,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样子。他从小就是这样,不喜欢让别人看出他的情感,也不是太合群,在别人都在玩过家家的时候,他能盯着一棵松树看上半天,路过的小狗在松树和他的腿之间徘徊,思考该在哪一个柱子上撒尿,在傍晚被妈妈叫回家时,终于悻悻地离开,没人知道他是在等,等那一滴松脂流下来。
一杯柠檬水加冰,少年把背包靠在墙上,踮了掂脚坐在吧台的位子上,他一直喜欢来这家奶茶店,上世纪香港奶茶店的布置,吧台上只有两个座位,倒也不算局促,墙面粉刷成棕色,有些昏暗,上面粘着一张张许愿卡,写着“我爱你”或者“考试顺利”。这里的老板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总是热情地招待学生们,像是招待回家吃饭的自家孩子,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少年。少年曾好奇地问她原因,说是希望在外面读书的儿子也能被人温柔对待。少年从口袋里摸出三个硬币,郑重其事地排在桌子上,轻轻的推向老板,像是赌徒压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老板,我毕业了,以后就不来买饮料了。”
“你这天天来,我都没发觉,怎么三年就过去了?还怪快呢,你看着还没我儿子高中的时候大嘞,还没17岁吧?离开家,会想家吧?大学啊,可要好好读呢”老板没有给少年插话和回答的机会,“去个好地方,北上广深随便选一个,都比咱们这个穷地方好太多啦,繁华的城市,干净的街道,还有林立的写字楼,里面工作的都是体面的人,就是,有些远了,不能常回来了。”老板碎碎念个没完,语气有些怅然若失,少年觉得他不用说,肯定是又想起了自己远在上海读书的儿子。
“老板,那你跟着你儿子一块去呗,我听说上海的奶茶店,柠檬水都能卖到十几块钱一杯呢。”少年想到前几天看到的新闻头条,饶有兴趣地问道。
“哎呀,这些也都是我听儿子讲的嘞,对了,哪里奶茶真的能卖到十几块钱一杯吗,你们去上学会舍得喝吗?上海再好,那里不是家呀,不是家,怎么儿子暑假也不愿意回家啊。”又开始碎碎念。叮咚,老板打开手机微信,儿子的聊天栏里停着一句话:
暑假不回
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有多打,老板叹了口气,把手机放进围裙,转身进了里屋,继续温煮锅里的牛乳。
空气在老板的碎碎念,里屋蒸腾的热气和慢慢变热的柠檬水中变得粘稠,少年觉得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杯中的柠檬水见了低,吸管在空了的杯子里发出呜呜呜的响声,与不远处的火车声音呼应着。少年像是喝醉了一样,趴在桌子上,呼吸沉重,侧脸朝着店门,像是要沉沉地睡着。
头顶的一串风铃发出脆响,一阵风从虚掩的门之间钻了进来。
“老板,我要一杯可乐,要超级超~级冰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蹦跳着进了奶茶店,店里凝滞的空气又流动起来,像是百灵鸟穿过森林,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叫醒了整个空间。“马上来”老板收起手机,用袖子沾了沾眼角,抹去了刚刚的不快,又微笑着忙活起来。
女孩在墙角蹲下,捋直了少年书包的带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此间吟咏清啸处,不谈风月只谈诗。”女孩读完,歪着头对着少年:“可曾听说过,我今落魄竟如斯,学剑不成学作诗?”
少年的微眯眼中闪起了光,似是在哪里听到过这种语气,少年忽的想到《红楼》中的“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的”。少年看向墙角,女孩的头发绾在脑后,用一根玉制的钗固定,额前的几缕发丝被撩在耳后,这种发饰倒是有些少见,女孩歪着头看向他,看来是在等他的回答。
“王次回吗,只是,我这种样子,应该是:却得少年诞酒力,学书学剑两不成。”
老板端来女孩要的可乐,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成,只要肯学,哪有学不成的东西,这小孩。”接着又回里面继续翻看手机,不一会又开始咯咯咯得笑出声来,有时候,少年也羡慕老板这样没心没肺的,哭过又笑,烦心事总能丢到一边。
女孩喝了一小口可乐,咂咂嘴:“哎呀,还是个书生呢,其实也没有‘学书学剑两不成’啦,你书读得比在下略好些哦。”
少年已然十分的惊讶,毕竟已经虽然读书很多,但是对于明清的诗词,还真是没有读过多少。他一直都是很骄傲的一个人,自命不凡,却又谨小慎微地守护者自己的骄傲,想着在这样聊下去,自己迟早会露陷,急忙叫停:“只是我不喜明的诗词哎”,话脱口而出后,少年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局促又愚蠢。反而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用吸管在可乐里慢悠悠地搅拌,语气也不徐不急:“哦,书生,你读红楼吗?不读红楼,诗都不温柔哎。”
少年摇摇头:“《鹤冲天》之后的诗是才温柔,所谓温柔,也都是生活所迫而已,若非如此,柳永又何苦自吟自唱: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女孩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若不是才子佳人,凭多少卿相也没人记得呢。”
少年舔了舔嘴唇,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折花论道,思量了片刻:“嗯,那我觉得张九龄算是最完美的了,既是才子词人,又是卿相。柳永那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苦在一个‘忍’字。”
女孩含了块冰在嘴中,吐出一口凉气:“你只春江花月夜,可知秋窗风雨夕,林姐儿的,未必差。”
少年再次摇了摇头:“苏轼狂婉咸宜,岂不是更好吗?。”
女孩点了点头:“这我倒同意,此刻非儒非道,中庸敦厚。那柳七既想着王权富贵,又想着青楼红馆,哪能两全?”女孩的可乐也见了底“书生,真的不用在外面说吗,在这奶茶店聊这么久都傻了。”
少年提起了书包随口应了一句:“你说我是个书生,那你怎么知道我分辨不了狐鬼仙精?”
女孩刚走到店门口,听见这句话,回头不悦:“呦~我今儿还真是倒霉,连个好听的话都没听见。”
少年慌了,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急忙辩解:“我就随口一说,对不起,对不起。”
十几年来,每当他结识一个朋友之后,就会时不时地提到自己很快乐,如何如何的快乐。其实呐,要是真的朋友,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说这些话时躲闪的眼神,闪烁着,怕别人看出,又怕别人看不出。他孤独得太久了,觉得有人对他好时,就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们分享,把心剖给他们看。可别人不要啊,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随手给扔掉了,他能不难过吗?自己默默地捡起来,努力地挺胸抬头离开,影子却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所以他怕这来之不易的“朋友”也没了。也许呀,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只是出于习惯罢了。
女孩噗嗤笑出声来:“我逗逗你呢,你紧张什么啊,走吧,去湖边坐坐,我想和你聊会,想听听你有什么故事,我猜一定很有意思。”她笑得十分狡黠,像一只从狐狸手中逃脱的兔子。
“我的故事枯燥乏味,你不会喜欢的。”少年嘴上说着,还是跟了上去。
“没关系,我最擅长添油加醋。”女孩在前面边走边说,又咯咯得笑出声来。
所谓的“湖”,其实就是一个小水潭,是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公园中的水潭,据说是上世纪60年代挖矿坍塌的一个矿坑,年久积雨,成了现在的模样,柳树歪着头想把头上的乌鸦甩到湖里,荷叶从湖边蔓延向湖心,少年和女孩并排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女孩抽出了头上的簪子,头发散在身后,小腿悬空,在椅子上荡阿荡。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手指交织着在腿上,做出《火影》里,各种各样的结印的动作。
他也曾幻想着,自己如果有超能力就好了,这样至少就能有个骄傲的资本;他也曾幻想着,自己如果是个大侠也好,这样至少还有一个海纳百川的江湖,愿意接受他。只是现在,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只是就这样坐着,他就很满足了。
湖面平静无波,谁又知道湖面下是不是暗流涌动呢?
女孩先开的口:“你似乎书生气很重哎。”
“也许吧,兴趣。”少年望着湖水,眼神飘忽。
“不像我,风尘些”
“风尘?”
“嗯,人前现实严谨,私底下孟浪。”
“嗯,这样啊,那我也算是吧。”
“你在撒谎,我看你一点也不孟浪。”
“有吗?额,我没听说过哪个女生会说自己风尘,你是第一个。”
“哈?那是她们不承认而已。”
“这样呀?”少年觉得自己是真的孤陋寡闻了,女孩子不都是可爱的吗?反正少年以前是这样想的,原来竟然不是吗?眼前这个女孩,要比自己懂得多太多了。
“我虽然是这种人,私底下不太雅正,不过人家不悦,我是不会造次的。”女孩认真地说道。
“那照你这么说,我还挺正经的喽?”少年苦笑,心想自己当然正经,一直都要在父母、老师面前当一个乖孩子,循规蹈矩,就像是他们意志的延伸。
女孩笑了,丢颗石子进了湖里“当然啦,那些不正经的,给我递的纸条里写的都是些“一天都想睡你好几会”,你是个书生啊,应该是没什么兴趣的。”说完捂着脸,从指缝里看向少年“呀,呸呸呸,粗鄙之语”女孩学着唐国强版诸葛亮的话。·
“嗯”少年小声地回答,声音被压低得像蚊子一样小。
“嗯什么?难不成你也有兴趣?”女孩踢了踢少年的腿。
“没什么,没-什么。”少年神情有些木然。
“这个,是你的吧”女孩摇了摇手里的作业纸,上面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笔抄了了三行字:
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亦有意乎?
r=a(1-SinB)
“张君瑞崔双文始乱终弃,卞玉京问吴梅村亦有意乎,笛卡尔的心形线成了遗书,少年,你思春了啊?”女孩一勾唇。
“我的作业本?还以为丢了,怎么在你这?”少年涨红了脸,伸手想夺过来。女孩把作业纸举的老高,不让少年够着。
女孩抬手看了看表,“今天先不聊了吧,明天下午6点我们在考场125见,其实考试的时候,我就坐你后面的哎,你竟然没认出来?明天我会把你的本子还你。”女孩有些愠色“还有,你带上拾得的‘万种思量’。”女孩径直穿过公园,消失在人海中。
墙上的钟走到了18:00,少年等了整整了3个小时,他推门走了出去,有些懊恼,“昨天为什么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少年自责道。
树上,蝉依然叫个不停,天气没有正午时那么炎热,只是还是没有风。少年瞥到窗台上有一件物事,走近前些,正是他的本子,不过上面好像多了两行字:
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
难道自己刚刚等着等着,竟然打了个盹吗,原来她已经来过,悄无声息,像是夏天的风,可是,可是——
怎么,又把她还给了人海?
一阵风来,分明是兰麝氤氲之气
那生素昧平生,缘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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