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老校长的询问，袁明也不好不回答，挠头思索了一下，便如实说出来了。
“那个，校长，我这次来A市其实是受了我父亲的嘱托，前来寻找我大伯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然后苦笑起来。
“在我小的时候，我父亲和我大伯吵架分家，之后一直就没有来往了。”
“现在我父亲大病正处于弥留之际，他最后的愿望便是再见一眼大伯，所以……所以我一定要把大伯带回去才行！”
越说到后面，袁明的声音越加颤抖，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哪怕是要把A市翻个底朝天，他也会替弥留的父亲找到兄长吧。
“唉……”老人听后叹了一口气，他把一只手放在袁明的肩膀上，以示安慰。
“既然你有这么重要的事要做，那老头子我更加不能耽误你了，赶紧先找到你大伯才是。”
老人轻轻拍打着袁明的肩膀，袁明已经离开A市二十几年了，如今沧海桑田，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大伯可不容易，自己都替他捏把汗啊。
“恩……”
袁明点了点头，之后便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的确，父亲可等不了多久啊。
……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一旁的任才广发现自己完全搭不上话……亏他还想好好巴结一下袁市长呢。
可恶啊，一定要打破现在的气氛！我的一腔马屁已经安耐不住了！
积极上进的小任暗暗下定决心，只见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笑着对袁明说：
“哎呀，我的袁市长，我认为这件事大可不必担心，您想想，以您的身份地位，直接知乎本市政府一声，本市的户口登记还不是任你查阅？这样一来，令大伯的消息很快就能得到了吧。”
……
“对啊！还能这样！”袁明犹如惊木拍案恍然大悟，之前自己一直沉浸在父亲病重的忧虑之中，也无暇思考如何去寻找大伯，现在想来，竟还能利用自己身份这层关系。
“小任啊小任，你真是个天才啊，将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袁明发出赞叹，任才广的提醒可省了他不少事。
“哈哈，哈哈……全凭袁市长吉言……”任才广连忙陪笑，但那小人小人的怎么就听着那么别扭。
“那，既然小袁你的事没那么急了，就再陪老头子我逛逛吧，说实话，自从退休之后，老头子我可寂寞了，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熟人，你可要多陪我走走，”见袁明不急了，老人赶忙插口：“你看，这A市东南正在搞大项目，你这S市市长也去瞧瞧，说不定能给你一些启发呢，我们去工地上看看吧。”
那语速，完全不给袁明拒绝的时间啊，袁明也只得带着苦笑点下了头。
“哎哎哎，工地那边好像围了很多人啊，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任才广踮了踮脚，向工地方向望去。酒店这里的地势很高，倒也能大概看见一些。
“那咱们过去瞧瞧吧。”
…………
…………
时间过去有一阵了，可袁玄的脸色还没有恢复过来，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他拖着发软的身体挤进人群，人群的最中间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也是，摔成那样完全没有救了啊。
……
使劲晃了晃脑袋，袁玄终于给自己定下了神，人群中的议论声、争议声、哭泣声、怒骂声……渐渐被他听清楚，原来是死者的家属来闹事了。
且不说那个在一旁激烈指责老总的男人，单是那个正在棺材边上哭泣的妇女，其憔悴的面容和止不住的眼泪，真是令袁玄触目伤怀。
虽说自己一家突遭横祸，但总归还存活在这世上，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毕竟人的生命是那么脆弱，永别亲人的痛苦是那么……令人难以承受。
想到这，袁玄不忍再看下去于是转身挤出人群，准备休息一下。虽然有人来闹事，但工程每天都是有指标的，他要做好加班的觉悟。
……
“这位小兄弟，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出乎袁玄的意料，自己一挤出来就被三个人拉住了，还问他问题。
“恩，工地有人不小心坠楼死了，现在死者家属正在和工地领导争论呢。”袁玄如实回答，倒也没有半点添油加醋。
“原来是死人了啊，真是……不吉利。”
任才广脸都脸都绿了，他偷偷瞄着袁明，生怕袁市长不高兴。自己今天还真是倒霉。
可袁明没有关注到任才广的窘态，他盯了眼前的少年好一会儿，心想这个人的模样真是陌生又熟悉。
“小袁啊，死者为大，我们还是不要在这凑热闹吧。”
老人徐徐开口道，这并非迷信，而是三人原本就是玩乐，停留在这死人的地方，难免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那……好吧。”
袁明感觉自己一直很被动，虽说师生相逢不失为一件乐事，但在四处玩乐的过程中，似乎总有些什么令他放不下心来。
…………
…………
时间，流逝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夜晚。A市的每一座高架桥都车水马龙，那流动的灯光，生生变出一条璀璨的银河。
袁明就身处这样的银河中，他谢绝了老校长的好意，独自搭车徘徊在这座城市的夜景之中。
游玩一整天使他感觉异常疲惫，甚至是忧郁。下午见到的那个少年带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能和埋藏在他心中的那道影子重合。
“堂哥，也不知道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袁明透过窗户，看着远方的灯火如昼，陷入了沉思。
离别二十余年，这座城市并非没有他挂念的人，还有陪同他一起长大的堂哥。
……
“呼~”
呼出一口气来，袁明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李秘书，帮我联系一下A市市长，跟他说我会在市政厅等他。”
“恩，没错，就今晚，也是现在。”
…………
…………
市政厅门口，一辆黑色宾利停了下来，后座的打开，弹射出圆滚滚的啤酒肚向袁明冲来。
“哎呀，袁市长大架光临，真是令本市蓬荜生辉！”
罗欢上来就给袁明一个熊抱，无比热情，没办法，人家是直辖市市长，级别比自己这个A市市长高啊。
“罗市长真是……呃……太热情了……”袁明艰难地应和着，他感觉自己的腰间盘要被顶得后突了。
感觉到袁明的闷哼，罗欢连忙松开熊臂，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的肉褶子，一脸不好意思。
看着对方满身的肥肉，袁明的嘴巴抽了抽，在大力改新的A市，对方这个市长倒是当得挺滋润的。
不过自己有事要摆脱对方，也只能无奈开口：
“罗市长，我这次找你，其实是有一件私事……”
“我知道，是令大伯的事吧。”罗欢抢着说，他的肥脸上布满了得意。
“令秘书已经偷偷把事情告诉我了，我当即就下令公安、民政等部门开始查询，相信很快就会有答复。”
这下倒是袁明震惊了，这个罗市长做事的手段如此雷厉风行，看来自己还是不能以貌取人啊。
“那就……有劳罗市长了。”袁明点了点头，这个胖子办事效率高对他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哎呀，袁市长您客气什……”
“叮叮！”
短信的提示音打断了罗欢的话，他拿出手机一看，哟，这么快就查到了？
随即，他把手机一伸，递到袁明面前，自己肥脸上的得意更甚了。
袁明急忙接过手机，仔细地翻阅起来，突然，他的心一紧，罗欢的手机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哎哎，袁市长，你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罗欢都来不及心疼手机，赶紧扶住袁明，担心地询问道。
“大……大伯竟然去世了，这……我到底该怎么向父亲交代？”
袁明的脸色迅速灰暗下来，他千里迢迢来到A市，却不想是这样一副结果。
“啥玩意，令大伯去世了？”
罗欢还没仔细看过短信，现在一听，那原本两条缝的眼睛瞬间鼓成铜铃。
事已至此，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之后的打算如何？”
什么如何！袁明心中的苦涩又怎是罗欢可以知晓，只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上马路，搭上一辆出租车离开了，只留下罗欢一人在尘灰中不知所措。
…………
…………
“这位客人，您要去哪？”
“去郊外XX村。”
袁明揉着鼓胀的太阳穴，报出了短信上堂哥的家，大伯是找不到了，如今也只能和堂哥见上一面。
只是堂哥怎么住到郊外了？
“XX村啊，那里很远的，您看这钱……”司机伸出拇指与食指搓了搓。
“这是一千，你给我赶紧的。”
“好好好，我要提速了，客人您系好安全带……”
在流动的银河中，这辆出租车像一道劈开波浪的闪电。
…………
…………
工地，袁玄擦了一把汗，今天真够累的，竟然加班加到了十一点。
不过，新来的老总也挺够意思的，不仅结了工钱，还给了一笔丰厚的加班费和封口费，算下了，今天足足收获了六百元呢。
“哼哼，懒得走路了，打车回家喽！”
腰包足了，就算是袁玄也能稍稍挥霍了。
…………
耀眼的车灯驱散着郊外的黑暗，出租车稳稳地停在泥巴路上。
“这位客人，XXX村到了。”
司机向袁明微笑示意，还亲自帮袁明打开了车门……对方出手如此阔绰，他不介意把服务做得更周到一些。
但这位客人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好，竟头也不回地走了，对此，司机也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自打没趣。
“轱辘，轱辘……”
汽车颠簸的声音越来越远，在这寂静的小村子里，袁明成为了唯一行走在繁星之下的人。
“呼……”
深深吐出一口气，袁明拿出手机查看堂哥家的门牌号，恩……是二十五没错了。
可他环游一圈，居然没有一户人家标有门牌号，真是……，他连骂人的冲动都有了。
夜露生凉，月横中天，皎洁的月光不断来扯着袁明孤独的影子，他内心一片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村子中。
他……总不能一户户人家去敲门吧？
想到这，他烦躁起来，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某户人家的青石阶梯上，难得地抽起烟来。
他吐出层层烟雾，陷入了回忆之中。小时候自己与堂哥的玩耍、父亲与大伯的争吵……乃至昨日父亲用颤抖的手握住自己，嘱托最后的遗愿。
突然，他狠狠地甩掉烟头，就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难受甩掉一样。
“果然，比起现在紧张的事业，我还是比较喜欢那个慵懒平和的少年时代啊，唯有一家人圆圆满满地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幸福。”
袁明抬头望月，喃喃自语，他们那个美好的小家族因为父亲的争吵而破裂，父亲……恐怕也将在生命的最后满怀遗憾吧。
哀叹一声，在这个寂静的小村子中，他心中的悲伤却是无人问津。
……
突然，似乎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正是向着袁明走来。
袁明顿时大喜，在这十二点竟然还有活人……哦，不，是没睡的人。
不过，这倒是便宜了他，他可以从来者那里获得堂哥家的地址啊，都是一个村的，总会认识堂哥吧。
想到这，他立即向着脚步声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叫：“老乡，这里！我想请你帮个忙！”
……
袁玄还没走进村子几步呢，就听见了一连串的叫唤，稍微挠了挠头，他决定还是去帮助对方好了，于是向着叫唤声过去。
定睛一看，居然是白天在工地上遇见的大叔！
看清楚来人后，袁玄更加好奇了，张口问道：“大叔你是要我帮忙吗？究竟是什么事啊？”
“呀，原来是你啊小兄弟，”袁明遇到一个面熟的更加开心，这样就更加方便了。
“是这样的小兄弟，我来这找一户姓袁的人家，主人叫袁启的……你认识吗？”
“哎？你找我爸爸有事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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