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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祖母一起睡

“唉,这个妮子,晚上睡觉就会蹬掉被子,本来想让她给我熰脚,哪知越睡越冷,一晚上都没暖和一下!”

——孩时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与祖母抵足而眠。而只要是冬天,几乎每天我都会听到晨起后的祖母这样的叨叨。

这怎么能完全怪我呢?明明每晚临睡前我都听从了她的话——“今夜要好生睡,不要把被子蹬掉了!”我安安分分在被子里伸了下双腿——又说错话了,不能说“伸腿”——这是祖母的忌讳,祖母曾不止一次告诫我说:“只有死人才是‘伸腿’的,人两腿一伸,就一命呜呼了。应该叫放腿,把腿放下去,不要老把腿撑起一个舍子。一撑舍子,被子就全被你一个人卷走了,我还怎么睡?”

舍子就是屋舍,两个膝盖撑起来就像搭起的一个屋舍——这么形象的比喻不知道是不是祖母的首创。我是过了好几个冬天才理解过来的。我听从祖母的劝告,规规矩矩把双腿从厚重的棉花被里放下去。我不满为什么人的腿是要弯曲的,如果是直的,我的双腿不是就不会“撑舍子”么?

“哎,”祖母显然对我的疑问感到好笑,“人的腿都是要弯曲的,不弯曲那就是野人了。只有野人的腿是直的,你想做野人呀?”

我肯定不想做祖母在晚上讲给我听的故事里的野人,所以只好容忍人类的这个双腿弯曲的缺陷——这个缺陷带给我冬夜的最明显的后果就是,每晚我的双腿都要忍不住“撑舍子”,然后我得耐烦地听祖母将我的错误睡姿纠正一回:“哎,把腿放下去,这就对了嘛!”

如果我的不会好好睡觉截止到这里也算万事大吉了,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临到半夜,要么我还是把祖母那边的被子给卷了过来,要么我这边的被子不知怎么就被掀了,祖母枯瘦的双腿于是总在她念叨的“寒气最重”的时候暴露在外。

“唉,这妮子,楞是不会睡,还不如我一个人睡自在!”

祖母的这几句关于我不会好好睡觉的台词我在多年后都能倒背如流。可是祖母仍是抱怨之后晚上依旧让我给她熰脚,仍是对我的“今夜要好生睡”充满梦幻般的期待。

其实我一直都挺乖的,只是睡着以后的事由不得我做主。我想到一个办法,尽量让自己晚些睡着,尽量等祖母睡着了以后再睡着。于是每每在熄灯后我的目光仍在那间白天就显得有些阴森的拖房里游移。拖房的顶上有块明瓦,那块明瓦是长方形的,正像是我和祖母睡的这张床缩小了的形状。我每晚都等着外面的月亮正好升到这块明瓦的上空来,或者一颗星星缀在明瓦的上空。

可是总来不及等到星星月亮过来,我就一枕黑甜了。睡着以后的事真的由不得我做主了——好几回我在祖母的自言自语里醒了过来:“这妮子还真是不会睡觉,一睡又睡横了!”

那时的身高还抵不得床的宽度。也不知怎么整个人就横睡在被子里,和祖母的身子几乎成垂直角度了。而且要命的是,我的双腿全架在了祖母的肚子上。

“这妮子,也这么瘦,脚骨都把我硌疼了。”

我在朦朦胧胧中听到祖母的话,睡意全消。但在失去参照的黑暗中我不能判断自己究竟是睡在了哪个方向。于是我悄悄用手摸摸祖母的身子,然后迅速窜到跟她相反的那头去。

有时我难得一个晚上规规矩矩没有乱动。可是次日清晨又免不了祖母这样的责怪——“唉,人家都说小孩子身上火气重的,这妮子身上咋一点火气都没有,睡一晚到天亮双脚都是冰凉冰凉的!”

好在冬天终于熬过去了,在其它的季节,尤其是夏季,我跟祖母每晚的睡眠要自在的多。至少,祖母不用担心我会蹬掉被子,而且祖母常常会兴致大发地给我讲关于直脚野人的故事——

“……那野人趁着天黑就打扮成这姐弟俩母亲的样子摸到他们家来了,那弟弟年龄还小不懂事,可姐姐就聪明多了,她赶紧逃上了楼梯,野人是直脚,不会爬楼——”祖母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我每每把祖母想象成那头野人,而我就是故事里那个逃上楼的机智的姐姐——当然,祖母这个故事也让我明白了人的双腿因会弯曲而能爬楼是件多幸运的事。

有时祖母边讲故事的时候边给我的腿挠痒痒,然后她的故事会中途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妮子怎么生了一双蛇皮的腿?”

祖母是说我的双腿皮肤摸上去像是蛇皮。祖母的这个比喻让我心里很不舒坦。孩时的感觉里,蛇是多么可怕又难看的动物!可是祖母接下来又说了句让我宽心的话——当然这些话自始至终都是祖母的自言自语:“这妮子生了一双蛇皮腿,将来命好,不愁吃穿!”

祖母的这一论断后来还在她的自言自语里说起过好多回。尽管,我至今不明白我的像蛇皮一样肌肤的双腿跟我日后的命运能有什么必然联系。但祖母似乎对她的这一推论深信不疑,甚至还时常感慨:“哎,不晓得这妮子将来嫁个什么样的人咯!我怕是看不到咯!”

然而我还听到祖母夜半时更多自言自语的感叹:“唉,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好呢。”

祖母的话让渐渐长大的我悲戚不已。她肯定没意识过来渐渐长大的我不止是那个睡觉喜欢蹬被子的妮子。

后来的日子里,我去外地求学,跟祖母抵足而眠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我已然忘记了最后一晚和祖母同榻具体是在哪天了。只记得高二那年的秋天,那个周末,我准备返校时,本来已跟祖母打过招呼走出到了屋外。可是我忽然想再看祖母一眼,于是折转身,又回到屋里来,又跟祖母打了声招呼再出门。

那一出门竟成了与祖母的永诀。祖母不久就静静地谢世了。而我连祖母的葬礼都未能赶上。

离家不出十分钟,便是阴阳两隔。祖母的坟茔清冷冷地耸立在田畈旁的大路边。她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我在梦里寻找过她好多回,任性地闹着让她带我去她住的地方看看。可是每次祖母都不肯——是的,我猜想,肯定是我睡觉太喜欢蹬被子了。祖母已太累太困了,现在她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躺下来好好休息。当然,她还不会忘了做一件事,那就是她生前经常说过的,她以后的在天之灵会一直保佑着我平平安安成长。我也忘了告诉祖母,长大后的我睡觉早已不蹬被子了。

(原创作者:何美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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